藏春揽镜自照,颇为满意。眼看时辰紧迫,她得寸进尺,将手中的梳子塞进戚风堂手里:“哥哥手这般巧,索性帮我把发髻也梳了吧。”
戚风堂无奈接过木梳,这才后知后觉:“二妹妹要出门?我今日无事,正好陪你。”
他手法娴熟地为她挽起一个随云髻,又从袖中取出一支新制的橘色玉簪。这是他每年必送她的礼物,簪子越攒越多,也越来越漂亮。
藏春伸手抚簪,很是欢喜。
“不必了哥哥,”她支吾着,眼神有些闪躲,“今日…约了几个常来铺子里挑首饰的小姐妹,都是姑娘家说体己话,哥哥同去怕是不便,哥哥还是去忙自己的事吧,不必陪我…”
戚风堂心中掠过一丝失落,却也没多问,只温声道:“早些回来,莫要贪玩。”
好不容易将戚风堂打发走,藏春蹑手蹑脚从后院侧门溜出,刚轻轻带上木门,忽听旁边草丛里一阵窸窣。
戚老夫人蹲在草窠里,正笨拙地扑着一只蚂蚱,瞧见藏春,立刻欢叫起来:“快来帮我抓虫虫!”
藏春吓了一跳,忙将食指竖在唇上,戚老夫人见状,立刻学着她的样子,也竖起胖胖的手指抵住嘴,神秘兮兮地左右张望,还用力点了点头。
见她安静下来,藏春刚松口气,戚老夫人却一把抱住她的腿,哼哼唧唧赖着不走:“抓虫虫,抓虫虫!”
赴约时辰将到,藏春无奈之下只得将祖母也一并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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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明池畔,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张诗隐已在约定的柳树下等候多时,不时张望向路口,终看到藏春款款而来。
她穿了一身甘黄色交领襦裙,显得娇俏可爱。张诗隐原以为她只爱清雅碧色,如今才发觉她穿衣是不拘一种形式的,尤其喜爱淡雅的五颜六色。
走近些他才看到戚老夫人,张诗隐有些诧异,两人行变成三人实属是让人…意外。
“实在对不住张公子,”藏春面有赧色,指着正东张西望,对周遭一切充满好奇的戚老夫人,“祖母她非要跟着,你就当多了小孩罢。”
“无妨的,人多…更热闹。”
他租的是一艘小巧的乌篷船,船篷两侧特意为乞巧节挂上了鲜艳的彩绸和绘着喜鹊登梅图的灯笼。
戚老夫人乐呵呵地被扶进船舱。舱内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小方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船点,梅子,银杏、还有一小碟糖霜饼。
小船开始晃晃悠悠的挪出岸边,滑往潋滟的水里。藏春倚在窗边,看着两岸灯火蜿蜒。凉风习习吹的人很舒服,碎发也颤颤的往后面飘。
火树银花倒映水中,美不胜收。
张诗隐的目光流连在她恬静的侧颜上,唇角不自觉扬起弧度。他手上也没闲着,耐心地给戚老夫人剥着果壳。
戚老夫人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倒也不吵闹他们。
湖面上游船如织,丝竹笑语不绝于耳。柳先生的清贫实在给藏春留下阴影,她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张公子,日后…不必如此破费租船游湖,其实在岸上逛逛灯市,也一样有趣。”
张诗隐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佳节难逢,而…眼前人,身畔景,更是千金难买的寻常。”
藏春脸颊一红,觉得他好像跟柳先生是不大一样的。
二人闲谈间,说起各自成长经历。张诗隐的父母与兄长本是外乡人,迁来临安谋生,却在矿坑塌陷中不幸罹难,只余他与寡嫂相依为命。当时的他只有五岁。
藏春听得心头酸涩,温言安慰:“我亦自幼失母,爹爹也更喜爱姐姐,宅中的丫鬟将我带大的,幸而哥哥待我极好。”她说着,忍不住将手伸出窗外,白皙的指尖轻轻拨弄着沁凉的湖水。
“我懂这种看人脸色的滋味。“他声音轻了些,“寡嫂眼盲后,我去药铺抓药,掌柜的总故意克扣分量,我那时便想着,若能早些考中,就没人敢轻慢我们了。”
他抬眼看向藏春,目光里少了几分客套,“你比我坚韧,换作是我,在旁人宅院里讨生活,未必能像你这般从容。”
藏春莞尔,忽然有些明白为何大姐姐这样钟爱读书人了,他们说话的确是好听的。
一个姿势久了有些累,她收回手,目光直直地落回张诗隐身上。他正说起对春闱的期许,被她黑溜溜的大眼睛这般专注凝望,一时竟有些局促。
张诗隐想着,现在说这些话应该不算太轻浮吧,他心里转了几番念头,终是将话缓缓脱口。
“藏春,我从第一次见你就有一种不寻常的感觉,你还记得吗,当时有人不小心差点撞到你,回去我便写了这了这句诗。”
他将诗笺递给她,藏春展开,只见上面墨迹清隽:
珠玑水色藏春意,怯怯香风却滟滟。
她的脸颊瞬间有些热,其实她不太能明白是什么意思,只隐约的从上面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应该是夸她…漂亮吧。
张诗隐亦有些不好意思,不敢再轻易开口
一旁的戚老夫人,见无人给她剥果子,骨碌碌的眼睛在两人之间好奇地转来转去。
她忽然咧嘴“嘿嘿”一笑,藏春心道不妙,可是想捂她嘴已来不及!
“生娃娃!你们要生小娃娃喽!”戚老夫人拍着巴掌,声音洪亮,带着热切的兴奋,“坐大船,生胖娃娃!”
藏春羞得无地自容,只恨不能立刻跳入湖中,张诗隐更是闹了个大红脸,手足无措地搓着膝盖,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祖…祖母…这…这还早,太早了…”
眼见船将靠岸,这尴尬场面亟待化解。藏春强装镇定地从袖中取出那个妥帖收藏的油纸小包。
“张公子,听闻旧例考前需得平安符护佑,我去寒香寺文昌殿,替你求了一枚,愿你此去科场,文思泉涌,金榜题名,一路平安。”她将那枚杏黄色的三角符箓轻轻放在张诗隐掌心。
张诗隐先是一怔,随即紧紧握住,眼中有些难言的激动,“此物比万金更重,我一定会好好珍惜。”
船身轻晃,终于靠岸。藏春率先起身准备下船,一手扶着戚老夫人。张诗音伸出胳膊给正要往下走的藏春搭了一把。
靠岸时船身不稳,两人的手突然叠在了一起。藏春倏地抬眸,只见岸上熙攘的人潮中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戚风堂深邃的眼眸穿过黑洞洞的夜,直直地落在他们轻轻摇晃的那只小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