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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雷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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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上次产房一劫,藏春得了教训,极少再靠近大夫人的院子。

戚焕每每踏入宋明音房中,也被她抱着孱弱幺儿哀泣的模样惹得心头沉重。日子久了,他便更常往杜姨娘清静的西偏厦躲闲,图个耳根清净。

这日,戚焕本在杜姨娘处用午茶,刚啜了两口,铺子里的小厮便满头大汗地跑来,附耳急报了几句。

戚焕脸色骤变,手中茶盏溅出几滴滚烫的茶汤,抬脚便往外疾走,步履带风地直奔戚宝斋。

待他再踏进家门时,已是日头偏西,他面色铁青,周身笼着一层骇人的低气压,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匣。

进了戚风堂的翠园,戚焕将那木匣重重砸在案台上。

掀开盖子,里面赫然是戚风堂领着铺中的老师傅,为南安王侧妃精心打造的金累丝牡丹嵌宝翟鸟冠。

他目光扫过儿子惊愕的脸,抄起挂在墙上的家法牛皮鞭。

“给南安王侧妃的头面你也偷工减料,岭南月光石是市舶司罚没的劣品,三百文都不值,若非我查验,你险些酿下大祸。”

鞭梢扫到正在埋头画图纸的戚风头右臂,他痛得皱了下眉,“爹先息怒”。

他语速飞快,“侧妃大朝会于巳时,阳光直射冠顶,琉璃珠的光斑必会伤人眼角,上次柳先生与人洽谈,孩儿无意听见,《舆服志》上有不得用镜面反光之物的规制,我向柳先生请教,他便帮我测算了角度时辰,所以才自作主张将原本的琉璃珠换掉。”

一番话,有理有据,戚焕脸上怒容一滞,鞭梢停在半空。

戚风堂趁势拿起自己那颗复合珠:“岭南月光石虽多棉裂,可孩儿将其磨薄,背后又掺了一点带金粉的蜂蜡填充,既能固形,又能增暖光,而且这种方法能大大节约成本。”

他急于证明,额头出了汗:“爹曾教过我,匠人须懂得光与影变换。”

聪明但也太狂妄,小小年纪就敢擅自做主,戚焕今日铁了心要挫他的锐气。见戚风堂仍振振有词,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手中的鞭子更是狠狠挥他背上。

戚风堂双膝跪地,咬紧一截衣领,硬是一声不吭,固执地认为自己没错,很快他背上鞭痕遍布,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痛。

四敞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搓着手干着急,大夫人身子虚弱,戚老夫人又神志不清,他思来想去,还是跑向东跨院找藏春,想着至少劝少爷服个软认个错。

“你就给我跪着,跪到知道错了为止!”戚焕的怒喝在屋内回荡。

十一岁的戚风堂跪在地上,遍体鳞伤,唇也被咬出血痕,手上还留着打磨蜂蜡时划破的口子,他心里想着,若是被藏春瞧见,定又要心疼念叨了。

正想着,藏春的身影竟真的出现在门口 ,戚风堂一时恍惚,疑是痛极生幻:“二……二妹妹?”

她听四敞说哥哥挨了重打,便飞奔而来,万没想到竟如此严重,戚风堂跪在那里,背上衣衫破损,血痕刺目,藏春都不敢轻易碰他。

“二妹妹千万别哭,”戚风堂强扯出笑容,“我不疼,真的。”

藏春果然将泪水憋了回去,她知道哥哥不喜欢她哭。

“哥哥,我去跟爹爹求情,你等着我。”未等戚风堂阻拦,她已如风一般冲了出去。

她跑回房抓起前日画的荷花簪草图,然后跑向戚焕那间威严又陌生的书房。

雕花木门里头隐约传来沉闷的踱步声,藏春小腿发颤,但哥哥背上的伤痕还是更引得她心疼难过。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叩响了门扉。

戚焕见到这个素来怯懦的二女儿主动找来,颇为意外。

“爹爹,”藏春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递上图纸,“我……我画了个簪子的草图,您能帮我看看么?”

戚焕顿了一下,接了过来,画上荷花花瓣灵动舒展,几处波纹状的线条透着稚嫩却别致的小巧思,他不禁正眼打量起这个女儿,自己从未刻意教导过她,一个六岁的孩子,未经指点能画成这样,已是难得。

“藏春,这真是你自己画的吗?”戚焕问道,语气缓和了些。

藏春用力点头,小手不自觉地捻着裤脚,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戚焕垂在身侧的大手。

柔软微凉的触感让戚焕一怔。

“爹爹,”藏春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这都是哥哥教我的,哥哥他…他真的很好,爹爹能不能别让他跪着了?”她仰着小脸,眼中满是恳求。

戚焕看着女儿眼中的担忧和手中还算精巧的草图,又想起方才戚风堂那番有理有据甚至关乎戚宅安危的辩解,以及老师傅们和柳先生的佐证,心中那点因儿子胆大妄为而残留的怒气,终于消散。

转而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和…后怕。

他本就有些悔下手太重,此刻藏春的到来恰好给了他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罢了,”戚焕叹了口气,“去叫他起来吧,记得上药。”

藏春脸上瞬间绽放光芒,忙不迭地向戚焕道谢。

戚焕看着二女儿欢欣的模样,心中念头微转:文芝骄纵,风林愚钝,幺儿病弱……眼前这个藏春,倒似比他们更伶俐沉稳些。

他揉了揉额角,语气难得温和:“藏春,往后若受了什么委屈,也可直接来找爹爹,不必如此生分。”

这简单的一句话,却给了藏春莫大的慰藉和勇气,她用力点头,脸上笑容更盛:“嗯,谢谢爹爹。”

从今日起,她也能保护哥哥了。

戚风堂被四敞小心搀扶回房,趴卧在榻上,他知道藏春素来畏惧父亲,万没想到她竟会为了自己主动去求情,心头涌起异样的暖意。

他居然被二妹妹保护了。

四敞小心地替他涂抹药膏,藏春环抱着双膝,安静地坐在脚踏的木板上,也不敢回头看他惨烈的背伤。

擦完药四敞便退下了,屋内只剩下藏春和戚风堂两个人。

听着戚风堂因疼痛而时断时续的话语,他费力地想从枕头底下摸索什么,闷哼一声,藏春立刻会意,忙帮他翻找。

只见一个红色的小小坠子,拿在手里轻飘飘的,触手却有种温热感。

戚风堂示意她戴上,藏春乖乖照做,将红绳绕过脖颈,哥哥总是喜欢送她各种精巧的小玩意儿。

“这是什么呀,哥哥?”她摸着那殷红温润的坠子。

“这个…可不一般,”戚风堂忍着痛,控制住让声音平缓,“这是占城国进贡的血珀,宫里娘娘们才有的稀罕物,我托何郝连,他也费了好番心思才弄来这一小块,本想着给你磨串手钏,如今只够做个坠子了。”他语气略带遗憾。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既送了幺儿长命锁,便也得补给二妹妹一个更好的。

戚风堂送的东西,藏春都喜欢,那血珀坠子贴在胸口,温润妥帖。

“哥哥,什么是占城国呀?”藏春好奇地问。

“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戚风堂眼中泛起向往的光,“我在风物志里看到的,那里盛产宝石,遍地奇珍……有很多很多的血珀,蓝玻璃,等以后,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

“那我也要去。”藏春想跟哥哥在一起。

“好,”戚风堂笑了,尽管牵动了伤口,“哥哥一定带你去。”

戚宅的日子,就在这琐碎温情与偶尔生出的波澜中,悄然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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