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身微震,荧光流转,发出一声极轻的清鸣,自魏无羡手中挣脱,缓缓悬停在蓝忘机身前。蓝忘机神色肃然,双手抬起,郑重接住剑身,横于身前。
一切准备皆已就绪。魏无羡缓缓吐出一口气,手腕一转,将陈情送至唇边。
“江澄,开阵。”
江澄点点头,自怀中取出一枚阵盘。
盘面水纹纵横,隐现莲花暗影,随后又取出八杆阵旗,依次插入法阵既定方位。这是莲花坞沿用了百年以上的护岛大阵。前些日子莲花池的逆天大潮,正是凭着此阵,将整个莲花坞牢牢护住,硬生生撑了十几个时辰。
阵威之盛可镇江河,但是所需要的代价,也绝非一人可以轻松承受。
平日启阵,需九名修士同入其间。八旗之力汇聚于阵盘,由阵主镇压阵眼、持续输送灵力。而此刻,只有江澄一人。
布置完成之后,江澄最后看了一眼温情,缓缓闭上眼睛。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一仰头,将里面的护心丹尽数吞下。药力尚未完全化开,他已经强行催动灵力,给法阵充能。
阵盘骤然亮起,自行旋转,青蓝色水波自阵眼荡开,一圈圈向外铺展。八杆阵旗同时震颤,本该由八人分担的灵力,尽数压在他一人肩头。
江澄面色瞬间惨白,喉间腥甜翻涌,却被他生生咽下。
脊背笔直,半步未退。
水色光幕稳稳撑起,将四周侵入骨髓的寒意尽数挡在阵外。
云梦江氏家主江晚吟,以自身大半精血为代价——
将可护住整座莲花坞的巨大灵阵,硬生生搬到了几人身边。
温情眼眶微红,泪意在眼底一闪而过。她却没有让它落下来,只是倔强地偏过头去,不再看江澄。掌心的雷珠嗡鸣,紫蓝色电火在指缝间跃动,严阵以待。
护罩刚一撑开的瞬间,魏无羡已经将陈情送至唇边。笛音骤起,饱满而高昂。
护罩之外弥漫的怨气猛然翻涌,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攫住,聚拢揉搓,尽数被挤压向中心一点。黑雾层层塌缩,被不断压紧、浓缩。最终,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极小的黑点。
那黑点小到几乎微不可见,却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光线在它周围微微弯折,空气被强行拉扯,四周空间的影像模糊扭曲。玄铁黑岩四壁上雕刻着的阵图纹路开始出现异样。
最先崩坏的,是那些细碎的符文,沿着细小的边角一寸寸塌陷、剥落。裂痕顺着纹路蔓延,原本严密的阵图逐渐变得残破不全。
魏无羡的笛音始终未停。双眼、双耳,乃至紧抿的唇角,都开始淌下殷红的血迹。他面白如纸,呼吸急促,握着陈情的手指紧紧绷住,不让自己吹错一个音。
怨气黑点持续压缩,吸力骤然增强。护法大阵的水色光幕随之扭曲变形,也出现了裂痕。江澄闷哼一声,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阵盘之上,护罩再度灵光大起,恢复了之前浑圆的形状。
他身体一晃,单膝重重跪地,却仍死死按着阵盘,没有松手。
与此同时,蓝忘机已将古琴拨动至铮鸣。
五根琴弦在他指下剧烈震颤。原本音阶各异的弦音,被他强行调至同一音高,尖锐刺耳的高音叠加在一起,令人几乎无法忍耐。五股音波自琴弦激射而出,在空中被拉长、细化,化作密密麻麻的剑丝,向四面铺开,又在前方重新汇聚。
音波化剑,五弦同鸣。
避尘与随便两把灵剑同时旋转,剑影交错,仿佛融为一体,悬停在那音波聚集的核心。
蓝氏绝学弦杀术,本以铺天盖地的大范围飞斩闻名。
而蓝忘机此刻所施之术,却舍弃范围,将所有音波与杀意尽数压入这一击之中。
当琴音被推至极限,五根琴弦已然不堪重负。蓝忘机十指翻飞,竭力平衡弦律,细线紧绷如刃,将他的指腹割得鲜血横飞。无名指与小指处的皮肉尽裂,只余森森白骨。
铮——!
最后一声弦鸣落下。
音波漩涡骤然塌陷,仿佛空间被掏出一个空洞。合而为一的灵剑被声波射出,破空而去,只在空气中留下极淡的一线剑光。
哐啷——!
剑尖高速旋转,狠狠刺入玄铁黑岩。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阵图残破的墙面被生生削出一个巨坑,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离崩裂只差一步之遥。
温情目光一凛,雷珠脱手而出,稳稳停在那巨坑之前。
火红色灵光自她周身腾起,衣裙无风而动。黑红交错的火焰在她指间骤然燃起,她翻腕掐诀,眼看便要引爆雷珠。
“丫头,且慢!”
那醇厚的男子声音忽然自虚空中响起。
温情神情一顿,指尖只停滞了极短的一瞬。她没有理会那突兀出现的声音,继续翻动手腕,旋即就要将火团送出。
就在这一刹那——
蓝忘机竟然忽然抬腿,一脚踢在忘机古琴上。
古琴被他一脚踢出,带着破空的风声迎面击来,从温情肩侧擦过,重重砸向后方墙壁。
咔嚓——
琴身应声而裂,碎成数段。
温情下意识回头一看,瞳孔便猛地收紧。她立刻收起掌中烈焰,失声惊呼——。
“那是——!”
“出口重新出现了!”
魏无羡与江澄几乎同时收起法术。
两人皆是精疲力竭,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连坐直的力气都不剩了。
就在这一片短暂的寂静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忽然自虚空中响起,笑声灵动明亮,在整个空间里回荡不休。
“我就说吧。我的曾徒孙,断然不会乖乖签订血契的。”
她语气轻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愿赌服输。温大哥,你的最后一颗寄魂丹也是我的了,可别舍不得呀。”
片刻的沉默之后。
那道醇厚低沉的男子声音又再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好,好好。都给你。”
他似是轻叹了一声。
“后世的小子们,倒真是让人意外。”
“温某虽输了赌局,能亲眼看到这般光景,也算不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