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漾动的河面彻底破开，一串气泡连连向上冒，她垂直往下掉落。

随着呼吸的渐趋收束，她的视线也越来越窄，那根残存在脑中的一线念头断开，只剩下了一团烈焰，萦绕了她一辈子的大火，每每在濒死之际映现。

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叶棠梨。”

平静的心又跳动起来。

温热的手臂搂在腰间，水花向上翻涌，她朦胧看见，苍梧鱼朱红的唇瓣翕动着，一圈又一圈的气泡如流，为自己渡气。

小洞天的桃花潭里，叶棠梨经历过，无论是死是活，水中总是有一种空无所依之感，但现在不是了。

她眼含热泪，吻了上去。

……

“啊——”

空旷的冰窟回荡着叶棠梨的声音，绵绵不尽。

冰面如削，每只光洁的菱形都是一面通透的镜子，照着她单薄的身影，不知所措地四下探望着，指尖触碰寒凉，镜中人随即摇身一变。

又是须臾之间，数以千计的眼、鼻、嘴反反复复出现，扭曲转折，重重叠叠，颜色混沌。

“白煊！”

叶棠梨惊醒，身上却是温暖干燥，一点都不像是落入过冰河之中的人。

不知为何，明明这冰漠独有的黑石铺了满地，苍梧鱼没取来生火，而是用咒术让小太阳似的光球发着热。

她一手撑在下巴处，饶有兴致地问，“苍梧长老可是替我脱衣解带，烘干了身子？”

玉面倏而泛红，苍梧鱼匆匆移开了视线，矢口否认道，“我用了咒术。”

“钦钦，怎么又睡死了？”

“它本来也在等你醒来的，”苍梧鱼的两只手不知要在哪里放，侧身抚摸着斗篷上酣眠的钦钦，“只是你昏迷得有些久了。”

“有多久？”

“两个时辰。”

叶棠梨两眼一抹黑，无奈地笑了一下，继续调戏道，“那，苍梧长老怎么不困？”

青丝细藤又向上绾了一转。

“你刚醒来，嘴里喊着一个名字。”

“白煊，那个置我于死地的妹妹。苍梧鱼，你说她会不会也跟着我来到了这个世界？或者，她也是这个世界的人？”

苍梧鱼的唇角垂了下去，思忖了片刻，回道，“你是我带回来的，她不可能。倘若她在你梦里再度出现，那时我造成的差错，或许真的不止殃及了你一人。”

叶棠梨满不在乎道，“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若白煊真的在这里，她倒真想见见，前世的仇人纠缠不休，缕缕诛心，她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才好。

忽有一阵阴风过境，光球晃动了一下，两只影子也暗暗起舞。

“可惜了，弟子不慎落入水中，燕来熹却逃了。”

苍梧鱼张了张口要说什么，却被她打断了，“不过我也在她身上下了藤毒，估计她也跑不远。苍梧长老，我们现在去追还来得及。”

他急道：“不可。你身上有伤，我们不急于一时。”

先前打斗时，身上确实落了几道口子，不过是被击飞在空中的冰刺扎的，没多大问题。

“你就不怕燕来熹又滥杀无辜？”

苍梧鱼神色一滞。

“不怕，我可以找到她。”

“你上次来冰漠，也受了伤，”她放低了声音，“你的伤呢，好了吗？”

他弱弱回答，“好了。”

“看着我，再说一遍。”

一双明亮眼眸直直地望着他，语言描摹不出的美。

“真的好了。”

“为什么受伤？”

他越是踌躇不语，她越是靠近。

“告诉我，我想知道。”

“你还记得佑双吗？”

“记得，她不是无极的首领吗。”

“我们共同诞生于天地之间，我为书，她为笔。天地定序后，她不知所踪，只有残影游荡于世间。直到在北溟，我应扶摇宫主的请求，一路追踪她的影子来到冰漠，才发现了她的本体被五神封印在重冰之下，不过数千年沧海桑田，封印有所松动，我便从体内抽出了一缕神息加固了她身上的封印。玄武口中的伤，只是这个而已。”

叶棠梨一把抱住了他，喉头哽咽，“谢谢你做了这么多。”

他悬在半空的手也搭上了她的肩，轻轻摩挲，“我真的没事了。”

天地静谧，此时此刻，唯有两颗怦然跃动的心紧紧相依。

之后直至天明，苍梧鱼也坦白了很多事情。譬如他体内原有五缕神息少了一缕，玄武怎么治疗的，又是怎么和耘耳演戏不想让他去丘原的，又如他遗憾着在銮城神树下也没有及时修复神脉，救下地启，又如玄武吃腻了他煮的面，回了昆仑玉虚，他想要再学着做别的东西……

他说了好多的话，越到后面叶棠梨越听不清。

叶棠梨的话有些含糊，“我们，明天再去……追吧。”

她卧在他的怀里朦胧睡下，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