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的警告像一阵无形的冷风,吹拂过林遣的脊背,却并未带来多少寒意,反而激起了更深层的探究欲。
他推着那辆散发着淡淡异味的手推车,脸上的卑微笑容分毫未变,继续着“情绪垃圾清运工”的日常工作,只是行走的路线,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那片普通月季花圃,以及任何可能引起管理者注意的区域。
他像一个沉默的幽灵,穿梭在色彩鲜艳却死气沉沉的街道间,用那把锈迹斑斑的长柄夹,收集着那些被遗弃、被压抑的情绪碎片。
每一次夹取,每一次密封桶轻微的震动,都伴随着精神层面的细微负荷,以及那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泪水。
他早已习惯了这伴随掌控感而来的代价,擦拭泪水的动作变得愈发自然和隐蔽,仿佛只是被灰尘迷了眼睛,或是因劳累而沁出的汗珠。
在回收一片附着在公园长椅下的、带着强烈“孤独”气息的灰雾时,他注意到长椅的木质扶手上,有着几道深深的、仿佛用指甲用力抠挖出的刻痕。
刻痕很新,边缘还残留着木屑。在【观测之笔】的视野下,那刻痕周围萦绕着一股剧烈挣扎后又被强行压制的痛苦能量。
显然,曾有人坐在这里,内心经历着巨大的煎熬,却连一声呐喊都不敢发出,只能通过这种无声的方式,在死物上留下一点点反抗的痕迹。
林遣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感受着其中蕴含的绝望。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在他眼底展开。
看啊,这就是被规则束缚的灵魂,在窒息前最后的抽搐。
多么……真实而美丽的挣扎。
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他借着低头掩饰,将这片浓度较高的“孤独”残余回收。密封桶的震动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下午五点,社区中心排起了长队。玩家和居民们混杂在一起,等待着每日例行的“情绪检测”。队伍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是肉眼可见的紧张与恐惧。
林遣推着空了大半的手推车,站在队伍末尾,像一个真正的、刚结束工作的NPC。
他观察着前方那个巨大的、如同医院CT机般的银色仪器。
每个居民或玩家走进去,被一道柔和的白光扫描全身,几秒后,仪器旁的屏幕上会显示一个数值和表情符号——通常是一个绿色的笑脸。
偶尔,数值会波动,屏幕上的笑脸会变成黄色的“平静”脸,被检测者就会在指引员“友善”的提醒下,领取一份额外的“微笑面包”,并被要求“注意调节”。
没有人得到红色的哭脸。或许,那意味着即刻的“净化”。
轮到林遣时,他平静地走进扫描范围。白光笼罩全身的瞬间,他感到一股外来的能量试图渗透他的精神,扫描他的情绪状态。
他下意识地收敛心神,同时,意识海中的【观测之笔】微微一动,在他自身的“剧本”外围,构筑了一层极其微薄的、模拟“稳定且略带工作疲惫”情绪的伪装。
白光扫过。
【检测中……身份:情绪垃圾清运工(NPC)。情绪波动:稳定(轻微劳动疲劳)。判定:合格。】
屏幕上亮起绿色的笑脸。
站在仪器旁的一个指引员看了林遣一眼,脸上是标准的微笑,但眼神在他那辆手推车上停留了一瞬,随口说道:“工作辛苦了,记得保持好心情。”
林遣谦卑地点头回应,推着车离开。走出社区中心,他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刚才的扫描,虽然顺利通过,但那瞬间的能量接触,依旧让他精神感到一丝针刺般的细微疼痛,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他迅速抬手用袖子按了按眼角,拭去那点湿意。
系统的监控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夜幕缓缓降临。铅灰色的天空变得更加深沉,最终化为一片浓稠的、几乎没有星光的墨黑。
小镇的路灯亮起,发出一种昏黄而微弱的光晕,非但不能驱散黑暗,反而将建筑物的阴影拉得更加扭曲怪诞。白天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整个小镇像是陷入了死一般的睡眠,只有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轻微的窸窣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按照规定,非特殊工作者不得在户外逗留。林遣回到了他的E-77号小屋。他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地坐在床沿,融入黑暗之中,如同一个真正的、没有感情的NPC,等待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窗外那座似乎位于小镇中心的钟楼,传来沉闷的、代表晚上十一点的钟声时,林遣睁开了眼睛。
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睡意,只有冷静的等待和一丝期待。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在地上投下一个个模糊的光圈。远处的建筑黑影幢幢,像是蛰伏的巨兽。
是时候去那个废弃钟楼看看了。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小心翼翼地检查了小屋后墙一扇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破旧窗户。轻轻推开,身形灵巧地钻了出去,落地无声。
得益于【观测之笔】持续开启带来的细微感知提升,他在黑暗中视物并无太大障碍。
避开可能有巡逻警卫的主干道,他沿着建筑投下的阴影,如同鬼魅般穿行在小镇的巷道中。夜晚的小镇,比白天更加诡异。
那股消毒水和腐败物混合的气味似乎更加浓郁了,而且,隐隐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像是月季花香在夜晚发生了某种变质。
他偶尔能听到一些紧闭的窗户后面,传来极力压抑的、像是被枕头捂住嘴的呜咽声,或是某种东西在地上拖行的细微摩擦声。但他谨守规则,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只是将这些“异常响动”作为背景信息记录在脑中。
按照李思白天的描述,他很快找到了位于小镇广场边缘的废弃钟楼。钟楼看起来年久失修,外墙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巨大的钟盘停止在某个模糊的时间刻度。底层果然有一个半塌陷的、被杂物遮挡的入口。
他靠近入口,侧耳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轻轻拨开遮挡的破烂木板,林遣弯腰钻了进去。内部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几道紧张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他身上。
借着从破损屋顶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他看清了里面的人。运动服青年、李思、那个曾经发抖的年轻女孩,还有另外两个白天见过的男性玩家,算上他,一共六人。刀疤脸男人并不在其中。
“你来了!”李思看到他,明显松了口气,连忙招手让他过去。
运动服青年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但眼神中带着审视。其他几人则或多或少带着警惕和不安。
“我叫陈铮,”运动服青年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情况大家白天都看到了,我就不多说了。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想活下去,必须共享信息。”
众人都默默点头。
“我先说吧,”李思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我打听到,那个‘微笑面包’最好不要多吃。我偷偷观察过几个老居民,他们吃得越多,脸上的笑容就越僵硬,眼神也越空洞。我怀疑那东西有问题,可能是某种……成瘾性或者精神控制的东西。”
年轻女孩,自称叫孙小雨,带着哭腔补充:“我……我住的那家,隔壁好像住着一个老婆婆。我晚上偷偷听到她在哭,很小声,但是一直在念叨‘我的花……我的花……’,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