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下去,浑浑噩噩地跟随他手中电容笔的指引,看见多媒体显示的内容歪七扭八。闲言碎语刮进我的耳朵,比刀更锋利。这里不是我想当然自以为的世界,《诗经》不是那本《诗经》。我想到才被我记起的查理·高登,然后又想到它是西方的。
我在座位上如坐针毡,一时间竟思念起霜山鳴玉。谁来都行,有个认识的人吧。现在哪怕是早上见过的没有几面之缘的小猫都能让我安下心,可是没有,环顾四周,同学们睡的睡听的听玩的玩,少数还没从我身上移开的视线,我清晰地从中读出嘲讽。
我混沌的思绪里没有灵光,闪过的内容更加晦涩。我呆呆地坐在原地,连众人离开去了外面集合都不知道,直到老师喊我:“清河同学,你怎么还坐在这儿?我们要去做实践活动了。”
实践的目的地是学校的后山,我第一次来。不,这一个多月我第一次来。爬山虎,葡萄藤,蔷薇,还有别的陌生的藤蔓。树荫浓郁,气息冷滞,飞鸟扑腾自己的翅膀,也许还能听见猴子的尖叫与荡来荡去的啸音。
不止这些。这里还有野猪,有蛇,有刺猬,有各种虫子,有松鼠,有牛羊。还有别的。老师把注意事项交代完,让人不要激怒有攻击性的东西,就指挥每个人去采“《诗经》”中的植物。
不是荇菜,是蘅泽;不是芣苢,是药用;不是游龙,是生华。我麻木地听着,到我的时候老师没有立刻开口,我耐心地等,手脚发凉,他说:“你去采‘木瓜’。”
不是“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木瓜是唐棣。
我找了很久,找到额头开始冒冷汗,在温暖的阳光下一滴滴打湿我的脸颊,我感到一种暖和混杂着冰冷袭来,就像在暮春被寒冬的冰袭击。找不到“木瓜”,这不是“木瓜”花开的季节。我匆匆摘了几个果子就要回去,侥幸地以为可以蒙混过关。果实的清香甜蜜可口,我以为它能和“甘棠”相较。细小的虫子被它吸引,在我身边环绕,翅膀振动的声音密密麻麻。只有空气清新。我的脚步放缓,想多嗅闻几次以便静心,脚踝在草丛间被挠得发痒,冰凉的露水浸湿我的袜子。我低头想看草叶究竟在哪里,企图用脚把草叶拨开,一条黑色的蛇就缠在我腿上,和我四目相望。沉重的水变成爬行动物,殷红的血绝不客气地向外流淌。浸湿了。它的黑豆眼幽幽地凝视我,在我想出解决方法前迅速窜进草丛中。它的环境色不是植物,却尽可能地和泥土相似。
松鼠躲在树上悄悄看我,窸窣的动静完全暴露了它。它怀里还抱着松果,圆溜溜的眼睛紧盯猴子用过的藤蔓,似乎准备尝试像它一样飞过来。我在原地留下几颗看着最新鲜的果子,这让我的成果更加可怜。
我活动了下这边的脚腕,还能动;我慢吞吞地走到集合地点,一个多小时的寻找使太阳尽心尽力地倾斜。每个人都找到了对应的植物,只有我。我顶着头眩眼花走到老师跟前,老师宽慰地拍拍我的肩膀,他那不算健壮的身子有着文人的气质,瘦削的脸写满友善和鼓励。
“我相信清河同学你下次一定会成功的。”
不会了,没有下次了。我想着,这节课结束,我们就不会再见了。这不包含任何死亡上的意思,只是我和他完全是两个领域。老师,你知道你是突如其来地来到这里的吗?我看着他的手指,他的指肚在常年握笔的培养下有一层厚厚的茧。我心中顿觉悲哀,想问他你知道世界有可能毁灭吗,我一整天都不在状态就是因为我昨晚又梦到了人的死亡,所有人,不受控制的任何植物任何人天外来物动物建筑土地全部能自毁的自毁不能自毁的被其他东西所毁。老师,你一定很热爱教书,待人宽容,不然不会面对我这稀巴烂的作业还报以温和的微笑。老师,你知道在将来的一天你有可能什么都没做出来就死掉了吗?你可能死在你最信任的人手上,你的爱人手中还拿着刀,你的孩子又杀了她,房屋又把你的孩子淹没。
站在他面前我想了很多,时间的流动却不过短短一瞬。我不应该这样说,那只是梦,梦不一定是真的。我为什么要那么相信自己的直觉?我决定了,下午要是看见那个自称是世界的家伙,我要问它它能否保证这个世界真的会拥有那些绝望的痛苦。要是这些都是真的,它又有没有解决方法?人多力量大,多呼吁总有人会听吧。各级领导呢?上报天听呢?总有人看吧?
脚腕冷得我站不住,血流到苍白变得青白。不是有毒的蛇,我也没有管。流尽吧,流到此生都无法再流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