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来不及想它为什么会发芽，发芽了我又要怎么做，这些书上都没说，就听见顾行涟问我：“你……”

我递给他一张纸。他接过去，然后看着我，眼睛描摹过我的眼睛到嘴角。我有些不自在。我看见他叹了口气，这次脸上浮现的是苦笑，好像对什么失望了似的，又想再次一搏。

他把纸攥得皱巴巴的，手指不自觉地把它团成小球。我疑心这几秒钟内发生了我没注意到的事，不然很难解释他现在发生的情绪，和刚才的悲伤明显并不来自一处。

他接下来的举动打断了我的思绪。顾行涟猛地抱住我，突如其来，力道很温和。他把我抱在他怀中，温暖的体温卷走我身上的寒冷，我才知道不知为何我的身体硬得就像死去过一次。

“我以前也这样抱过他。”顾行涟闷闷地说，“我们把拥抱看作最寻常的事情，把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视作人生中最简单的一条路。天资聪颖、家庭和睦、小有资产，我们在这样的人生中感到知足，并由衷地希望可以永远进行下去。我是这样想的，他也是这样想的，但我们不是同一个人。他比我腼腆，比我更重视别人的心思，着急于满足别人的期望，愿意给所有人带来希望。

“他不把这看作累赘，我却觉得这会让他感到痛苦，为此甚至大吵过一架。当然，那也是我单方面吵，因为他不舍得让我伤心，于是总回避那个话题，不把疲惫的那一面表现在我面前，是我忍无可忍，最后抓住他逼迫他回答我。我想让他幸福，可我不想让他为这种事幸福，已经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我不愿意看到他有任何可能导致自己以后崩溃的苗头。”

我点点头，认可了顾行涟的做法。以帮助别人为自己的目标，这的确不是个好行为。做什么事都应该有个为自己的理由，就像我捡那两个孩子回家。

我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尴尬地用目光扫视四周，见没人看我们，继续听下去。

“他听了我的，这次听进去了。我以为事情就这样解决了，从前他听进去话后都不会再犯，认识到错误后就不会再做，他明明这些都做得那么好，他是知错就改、从善如流的人……”顾行涟痛苦地松开拥抱我的胳膊，然后按住我的肩膀，眼睛直视我，“你说，人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我不知道他到底在问我什么。我还没来得及试图安慰他，他又自顾自地说：“我知道他考试考砸了羞愧地躲起来，知道他给他妈妈送花，知道他哪天在家里乱跑、害得大家到处找。我知道他人生的每个足迹，却不知道他的想法。我从来没想过他会那样做，他明明答应过我不再以帮助别人为目的，最后却对我说那些人都会幸福的。”

顾行涟的眼泪落下来了，他却毫无察觉，只任由它越落越多、越落越多。我伸手去接，很快就在掌心汇聚了一小滩。

他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大，没有考虑到我是否会感到疼痛与为难。我理解他，于是露出一个很温柔的笑，尽可能语气温和，想用这种方式安慰他：“我知道你很难过。我相信他在这样做之前，像他希望那些人幸福一样希望你幸福。”

我以为那个人是去了荒无人烟的山区，也可能在某个无法与人联络的地方进行救援活动，可能是维和部队的人，也可能是游走在世界上任何危险地界的组织成员与非组织者。

我想了想，又说：“希望你幸福一定是真的。因为你是他在家里人之外最在意的人。”

我把掌心那汪眼泪拿给他看：“你是水做的吧？顾行涟。别哭啦，他也不想看你哭，我也不想看你哭。你哭得好伤心，我也有些伤心了。”

我本意只是想止住他的眼泪，没想到他越哭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