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目光扫过他们三个人。瘦高个有些欲言又止,但最后却被旁边那个不说话的人抢了先:我有一个。
“好呀,你问。”我看向他,俨然一副心灵导师的模样,“要是能够帮到你,我一定会帮忙的。”
他没有丝毫犹豫,表情也很平静。我眼看着他的嘴巴张合,最后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和我们说话呢?
他问我。
我的笑容淡下去,他旁边的两个人也立刻捂住他的嘴。他并不反抗,因为他的问题结束了。
不用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的脸现在很愤怒。说愤怒也不太合适,用“冷酷”或者“扭曲”更恰当一些。
“你希望我不和你们对话吗?”我自顾自地追问,“你希望吗?这么孤独,在这个世界,没有人和你们聊天。这里只有我,现在只有我!我能够帮助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询问我呢?是我让你感到不快了吗?我致力于创造或者维系一个和谐的环境,假如你有这样的感受,应该先告诉我啊。我不想猜忌,也不想让别人受到伤害。你要是感到愤怒,就冲我发泄,不要用这种伤害自己的方法啊!”
我越说越激动,最后一拍桌子站起来。酒瓶在小折叠桌上晃动,很快骨碌碌滚下去,被我质问的他却没有动。他旁边的两个人也没有动。他们仿佛死了,仿佛是三尊雕塑,仿佛凝固在那里。但他的眼睛在黑夜里显得明亮,那样明亮,我清楚地从其中看见自己执拗的眼睛,还有几近崩溃的面部肌肉群。它们马上要罢工了,但在罢工前还尽心尽力地保持着自己最佳的工作状态。
我的脸颊肉狠狠抽动,把我的力气也都抽走。我颓唐地坐下去,却只摔了个屁股墩儿。
我有些迷茫地坐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眼睛该看哪里。看天空,天空阴云密布。看四周,四周鬼影幢幢。我的眼睛下意识摸索到小区门口,那里不知何时站了个模糊的黑影。
对方穿着长风衣,不知道有没有往这边看。我仔细看他,也顾不得自己现在像个随时会对无辜路人发病的精神病。
他肯定能在我发病前逃走的。我想着,因为这段距离真的太远了。远到哪怕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过去,他也能轻易以同样的速度躲开我的追捕。
小区门口不甚明亮的灯光下,他一直站在那里。影子短短的,就在他脚前一段距离。我感到那距离随时都在缩短,又随时都变长,直到我眼前出现一双皮鞋,我抬头,看见他的眼睛,暖橙色,又像深棕,细细的瞳孔。
我闻到淡淡的香气,像大街小巷里所有人都在用的小苍兰。我从来没有闻过,现在却像怀念似的在其中感到深深的困意与久违的宁静。
我感到自己被谁抱在怀中,怀抱很温暖,暖和得让我有些不自在,一股涩味。我用力眨眨眼,涣散的瞳孔终于能瞄向刚才聚集的人们,却只得到一个拉得严实的卷帘门。
我慢慢闭上眼。四下还是那样寂静,寂静得仿佛整个世界只有我一个人。
我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片段:那是一家三口手牵着手回家的背影。我莫名知道哥哥不是被排除在外,只是他暂时不在这里。三个人马上要幸福地看见家中的另一个成员了,多么简单的快乐。
我听得见。那个孩子在向妈妈撒娇,说我想回家。
我想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