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继续走,然后不得不为红绿灯驻足。一闪一闪的倒计时旁飞舞着小飞虫,它们的翅膀强健而有力,甲壳坚硬而光洁,爪足有多对小腿和勾住敌人就不放的钩子,算得上虫中勇士或美人。
我也许——我应该——其实我并不想,我可能是和它对上视线了。那双复眼记住了我,翅膀振动的频率所表达的内容从警告危险变成了激动地分享食物。
我:“……”
好吧。今天真的不能是下周四吗?这样就能避免再体验一次了。从这周四到现在的情况来看,敢于围在我身边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
才两天。下次还有机会让我说出“你们离我远点”吗?
虫子被不知名的生物拦在外面,它们虽然柔软,却不是轻易能击破的盾牌。我连忙匆匆走过,侧脸毫无防备地被灼烤。
我意识到什么,无意识地抬眼瞟了眼太阳。它明亮、温和、鲜艳,不符合马上要步入的六点钟,但符合每个画家的印象: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这里是顶端常年覆盖白雪与云雾的嶙峋雪山——一轮太阳亦真亦幻地悬挂在半空。它的红色是那样梦幻,让人在清晨疑心是日落,在日落怀疑是清晨;它似乎被盖了一层雾,又像被刷了一层朦胧的白粉,上了一层淡淡的水,总之,它不仅自己显得恍惚,四周也都被晕染出了美丽的颜色。
看得久了,人会感到茫然。人的眼球被日光刺痛,同时又丝毫舍不得离开它。它的光芒圣洁而淳朴,从太初就停留在此,直到如今。然后人要开始歌颂它,用自己的画笔描绘它,用自己的才华书写它,用自己的嗓音永远地唱它的伟业。
人开始眼花,眼前一阵一阵发白。人的眼球上开始出现黑斑,宛如科学日报上写的太阳黑子。太阳把自己的黑子一点一点填充进欣赏它的人的眼睛里,从而减轻自己身上的负担。
最后人会感到眼睛刺痛,感到自己很快就要瞎了,可一边流着泪一边还舍不得离开太阳。人渐渐被太阳烤化,眼睛流下的血泪是太阳的红,身体融化的脂肪是太阳做的雾化,所谓的70%的水是太阳下面的河。
头发是水面上的波纹。骨骼是船只与人。
我惊醒,后背汗涔涔的。扭曲的天幕归为寻常,太阳垂落到此刻它应该垂落的地方。它祥和的温度比微风还要温柔,令我先前感受到的灼烧都变成错觉。
我的脸颊发烫,站在黄昏下太久总是这样。我胡乱地把相对来说算凉的手背贴在脸上,企图以这种方式进行降温。
我一直漫无目的地走,直到走到太阳合上。如影随形的温度终于消失了,我松了一口气。并非是恐惧,但它就像先前看见的小虫子,紧紧跟随在你身后,时刻准备贴附在你的身体,接着和你嵌合成一体。
我再次确认了它的离去,脚步慢慢停下。这座城市说小不算小,但也绝对不大,不然何以解释我现下看到的东西,还是在我从未记过路线的时期?
那摊宛如废墟的建筑依旧宛如废墟。在才步入的夜里,它四周亮着仅能照耀方圆十米的白色昏暗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