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也不再唤人点灯,摸黑走进他们的卧房。
梳妆台前,一支红宝石钗孤零零地躺着。
那是成婚前他特意寻来的,鸽血红的料子,只简单打磨,她初见时便喜欢得紧,十日常有八日要插在鬓边。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心头空落落的疼。
过了两日,裴仪说近来腹中胎儿闹腾得厉害,胃口不佳,总惦记着在娘家时,厨子做的几样小菜,想回去一日。
德妃自然依允,派了一队内侍宫女跟着,生怕有半点差池。
裴仪特意邀了谢昭,两人倚着栏杆,手里捏着鱼食,一粒一粒往水里抛。
谢昭心内七上八下。
一面盼着裴庭能寻到裴府;一面又想起那夜他脱口而出的浑话,心头便涌上一股气。
裴仪小腹微微隆起,拉着谢昭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太医说,还要两个月才能感受到胎动。
可我总觉得,这几日就有动静,许是他在里头伸胳膊蹬腿呢。”
这是初为人母的急切,谢昭笑道:“凡事都有例外。说不定咱们这位小王子天生就比旁人聪慧,性子也活泼,这么早就想跟娘亲打招呼。”
裴仪被她逗笑了,指尖点了点水面,锦鲤四散游开:“你呀,就是会说话。”
笑闹了片刻,她道:“我听说,你跟兄长闹别扭了?”
谢昭脸颊微微发烫,轻声道:“也不算什么别扭,不过是拌了两句嘴。”
裴仪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忽然叹了口气。
前几日楚王新纳了位姓柳的贵妾,风风光光抬进府,府里这几日都没消停。
“‘人生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她轻道,“咱们女人便是这样。娘家再好,终究是要迈出那道门,去别人的屋檐下讨生活。
哪怕在爹娘跟前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到了夫家,也得学着磨圆性子,猜夫君的心思,一步一步都得踩着规矩走。”
深宫高墙,裴仪那些不能说、不敢说的委屈,怕是早积了一肚子,只能在这片刻的私语里,泄出一星半点。
谢昭想安慰几句,裴仪轻描淡写道:“其实,你已经比我好许多了。
先太后疼你,你有公主封号,还有自己的府邸,不必侍奉公婆、晨昏定省。
长安城谁人不知,兄长把你捧在手心,百依百顺?他从前对云韶和云渺,哪有这般用心?”
“云韶和云渺是谁?”
谢昭心里突突的,她从未听裴庭提过这两个名字。
裴仪像是才察觉到自己说错话,用帕子掩住嘴,摆手道:“没什么,都是以前的人了,兄长早就把她们打发了,你可千万别多心。”
谢昭饭也没心思吃,匆匆跟裴仪告辞,带着墨竹回谢府。
待裴庭寻到这里,裴府早已没了谢昭的身影。
谢府的烛火亮到很晚。
谢昭坐在榻边,听顾礼低声回话。
“回公主,”顾礼垂着眼,“打探到的是,三年前,裴家确实从扬州买过两个女子,一个叫云韶,善弹琵琶;一个叫云渺,善于茶艺,都是数得着的绝色。
云渺跟了卢三郎一段时间,不知为何被送回原籍,云韶不知去向。”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世家子弟身边有几个歌伎,原是寻常事,或为宴饮助兴,或为应酬送人,都是常有的。”
谢昭疲惫地挥手,让她退下。
她说得没错,世家子弟的后院从来不是清水潭,别说歌伎,便是几个侍妾通房也寻常。
那些事发生在她与裴庭相识之前,她确实没有资格介怀。
心里那点温度,却像被抽走了,凉得发僵。
她想起裴庭的质问,想起自己当时翻涌的怒意,竟觉得有些可笑。
原来他的过去里,也藏着她从未触及的角落。
怒意是没了,可那点因愤怒而燃着的热乎气,也跟着灭了似的。
第二日傍晚,裴庭又踩着暮色去了谢府。
刚到巷口,便觉今日不同,前几日总蹲在门后的狼狗不见踪影,连门房看他的眼神都平和了些。
他竟生出几分欢喜,只当是谢昭气消了,肯见他了。
“劳烦通报一声,就说裴庭求见。”他整了整衣襟,急切道。
门房很恭敬:“驸马,公主今儿个中午已经动身去扬州了。”
“去扬州?” 裴庭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方才那点暖意瞬间冻结。
“说是去给太夫人拜寿,顺便在江南待些日子。” 门房答得平铺直叙。
裴庭僵在原地。
她要去扬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在江南待些日子......竟连一句道别都没有,连让他知道,都要靠门房转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