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庭捏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并未应声。
很久之前,他就憧憬过与谢昭成婚后的光景,可两人住一起后,才发觉现实比当初的憧憬还要好上千倍。
她生性豁达。平日若有友人邀她打马球,或同去京郊骑射,得空时便欣然前往,纵马欢笑,不拘小节;若是没空,便婉言谢绝,不拖泥带水。
无论对谁,她都眉目弯弯,笑意真切,转过身去,却从不多费心思揣摩计较,活得通透自在。
她总沉浸在自己热爱的事物里,仿佛世间其余,都难以在她心头萦绕不去。
她的心太飘了,他总觉得抓不稳、握不牢。
他夜里归家,她仍是言笑晏晏。
可他心头却总冒出些尖刻的念头——她曾不要命地救那人,若有朝一日,自己身陷绝境,她也会不顾一切地奔来吗?
这个念头日夜啃噬着他。
卢湛见他失魂落魄,悄悄向里间招手。
三位妙龄娘子款步走来,个个环佩叮当,眼波流转,带着勾人的媚意。
裴庭看着这些娇俏身影,满心厌烦。
对面的许璋,也摆摆手,显然无此兴致。
卢湛一手一个,笑得自在,“我说你们两个,活着有什么意思?那裴庭好歹是成亲了,有个人牵绊着。
许璋你呢?整日跟个苦行僧似的,守着那些公文案牍,图什么?”
许璋闻言,温和地笑笑,拿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年前他刚成亲的时候,也不是像现在这样孤枕衾寒,只是先头那娘子跟他过不下去,不到一年就和离了。
他本就不是贪图声色之人,和离后,那些风花雪月的勾当他也素来不沾。
白日里在衙署处理公务,晚间回家读些史书策论,简单清净。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许璋语气淡然,“卢兄觉得左拥右抱是乐子,我倒觉得把手里的差事办利落,心里更安稳。”
“往后啊,你做左相,裴庭当右相,就凭你们两个,保管能把这朝堂干得风生水起,盘活了去。”
卢湛半醉半醒地晃着脑袋,忽然一拍桌案,“今儿谁要是敢在这儿谈公事,我劈了他!”
许璋却道:“崔延这么快就升了兵部侍郎,往后势头不容小觑......”
话没说完,卢湛便作势要打,笑骂道:“刚说过不准谈公事!你耳朵是塞了棉絮不成?”
许璋笑着躲过去,慢悠悠开口:“圣上疼惜怀王年幼,要让崔延成为怀王的依仗,往后不会亏待他。”
卢湛瞥了裴庭一眼,有心为兄弟撑腰,将空盏往桌上一撂,嗤笑道:“他有什么能耐?
咱们裴左丞前几日上书的《论漕运利病疏》,圣上可是亲口说‘放在案头,时时翻阅’!”
许璋立刻赞道:“是啊,裴兄的奏疏,我也誊抄了一份,日日研读,受益匪浅!”
裴庭又想起谢昭。
那几日公务繁重,他夜里到家时已是疲惫不堪,偏又想着漕运一事亟待梳理。
谢昭见他熬得眼底泛青,按住他手,道:“你口述,我来写。”
她极擅仿字,几遍誊稿下来,竟与他的笔迹分毫不差。
最终呈递的《论漕运利病疏》,字字出自她手。
后来每每听同僚提起这份奏疏,他心头便似春风拂过。
他唇角微扬,思绪飘到往日与她相处的情形,便再难停下来。
她不是细心的人,连书肆账目都能理错,常对着一堆账册发愁。
可偏偏在关乎他的事上格外用心——他爱吃什么、喝什么茶、穿什么颜色,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不善女工,却耗费好几日功夫,笨拙地为他绣了个香囊。
那上头的一对大雁歪歪扭扭,滑稽得很,他一直当成宝贝,贴身带着。
休沐日,他便陪她去城郊踏青,那是她最开怀的时候。
若他得闲,还得指点墨竹几招。
如今她虽不再送臂搁,却懂得在夜里......用别的方式犒劳他。
心头猛地一热,像是有团火在烧,几盏冷酒又接连灌下去。
一会儿想着往后该如何把她捧在手里疼,一会儿又妒那人比他早那么多年闯进她的人生。
谢昭在灯下翻书,等了裴庭许久,直到三更梆子响,院外才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迎出去,正撞见他踉跄着跨过门槛。
他素来节制,这般酩酊大醉实属罕见。
"昭儿......"他含糊唤着,满是醉意,见她立在跟前,还强撑着要去沐浴。
谢昭摇头,吩咐芍药备好醒酒汤,自己取了中衣,在屏风后静候。
裴庭披着湿发出来,见她还在等,心头霎时软了。好几日没亲近,他半拖半揽地携着她往床榻去。
她眼尾薄红,明明羞怯,却仍期盼地迎向他。
她向来如此,对放在心上的人和事,从来炽热坦荡,不藏半分心思。
她从前对他,可有过这般情态?
他指尖发颤,失控地摩挲着那团温软。
那些被理智死死按住的诘问,此刻终于决堤。
“他从前......碰过这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