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宁无恤还言,一旁的仆役已迅速将匕首的短鞘压在他舌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团粗布,以防他再次咬舌。
“你若死,我便派人到帝京,把你一族三千七百口,上上下下,老老少少,全都杀个干净!”不胜娇一手捏着宁无恤的脖颈,一手拿帕子将他嘴角的血迹拭净。正要再说几句狠话吓唬他,门外就有仆役传话,说是夫人有事找她相商。
不胜娇出了石门,一路上左思右想,若宁无恤身亡,她便无法探出长生不老泉的地点,也就无法完成夫人交代的任务。想到此处,心头火起,反身回到石洞中,抬手给了宁无恤几巴掌,泄了私愤,这才安心离去。
一众仆役也随着不胜娇离开,只剩来传话的那一个方脸浓眉的男子还立在门外,与守门的两个壮汉交谈。
石门尚未闭合,宁无恤所处的位置恰好能够看清几人的举动。
那男子手上提着一个食盒,食盒里盛了许多酒菜。男子对两个壮汉说道:“二位昼夜把守此洞,辛苦劳乏,不得安眠,夫人知晓后,特意请厨下打点这些酒菜,犒劳二位。”
两个壮汉本想推辞不受,又听那男子说是夫人吩咐送来的,大感意外之余,不疑有他,连声称谢。接过食盒,到一旁去饮酒用饭。
男子陪在两人身旁,也不说话,仿佛在等他们饮食俱毕,收拾杯盘带回。
两个壮汉知道他一向在夫人的院子里当差,生怕耽搁了夫人的要紧事,只得匆匆扒了几口饭菜,灌了两碗酒,道一声有劳,请他移驾回院。
男子提了食盒离去,不到半盏茶时候,又回转来,径奔洞内,解开宁无恤身上的束缚,将他夹在胁下,冲出洞外。
洞外那两个壮汉正倚坐在门边昏睡,宁无恤见此情形,脑中混乱至极,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待心神稍缓,方能判定这男子是要救他,当下挣了挣,道:“劳烦老兄先救我那位朋友。他身遭重创,血流如注,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性命难保。还请老兄先救我那位朋友!”
男子脚下不停,颠得宁无恤气息不顺、话音发颤:“老兄!老兄,请先救我那位朋友!”
男子紧了紧抱着宁无恤的那条手臂,将身一纵,隐入树冠之中,张开五指,抓住宁无恤的衣襟,悄声道:“就是你那位朋友叫我来救你的!”语气隐含怒意。
宁无恤微微一愣,道:“老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男子怒目圆睁,瞪着宁无恤道:“三日前,你的那位朋友将我妻女掳去,以此相挟,要我将你救出。”
三日前,玉谦流探得宁无恤被困在此地,恐怕自己孤身一人,无法将宁无恤救出,便想用钱财买通这男子,作为接应。焉知这男子既不受利诱,也不惧威逼,宁死不从。玉谦流只好出此下策,将他妻女掳走,要他救出宁无恤,换回妻女。
男子攀折一截树枝,遮挡在宁无恤身侧,脸上怒色稍霁,道:“他只叫我救你一人,至于他么,或许自有善法脱身。”
宁无恤听了这话,不由得目润心酸,黯然神伤,越发感念玉谦流的恩情。
此时日已衔山,四围诸峰环抱,云雾相生,掩蔽日光,更显得天地晦冥,万物萧索。
这样的天象,分明是不祥之兆。
宁无恤目含湿意,道:“他哪里有什么善法脱身。”说着,就用手轻轻推了推男子,“你走罢,我自己去救他。”
男子面色一沉,道:“若你执意要救他,也须先随我去将我妻女换回,否则——”
宁无恤敏锐地捕捉到了男子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狠,猛然醒悟过来,此人与他是敌非友,此刻不过是被玉谦流所迫,才对他好言相劝。
就在这心念电转之间,忽然触动灵机,胆气大增,宁无恤神色冷峻道:“你可曾想过,你将我带了回去,”宁无恤指了指那石洞,“他的随从不见了自己的主子,难道就肯轻易放人?”
男子脸色难看,正要张口说话,又见宁无恤微微勾起唇角,道:“他的随从,并不认得我。你就算将我杀了,也与他们没有什么相干。”
冷风乍起,吹得林中草木飒飒地响。男子抬手按了按被风拂起的鬓发,敛眉深思。
宁无恤故作从容地拍拍男子的肩头,道:“他的随从必定是要见着自己的主子,才肯将你妻女放回。到那时,你难道还有第二次机会来救他么?倘你侥幸到此,他又能好好地活在这里等你来救么?”
男子闻言,不知想到什么,面上血色尽褪。宁无恤见他仍自犹疑不定,又道:“依我看,你功夫不弱,何不将我二人一同救走?你救我,是交易;救他,则是施恩。从今以后,你便是他的救命恩人,日后有难,不妨挟恩图报,他必不能相拒。”
说了这许多话,宁无恤只觉嘴里疼得厉害。早先在不胜娇面前,他并未咬舌,不过是咬破内颊,逼出几点血丝,混在口涎中,顺嘴流出。况且裴笑渊早与他说过,咬舌不足以使人毙命,只会有无尽的痛楚,他若要自尽,万不能咬舌。
肚内几番盘算,男子也觉宁无恤所言在理。宁无恤见他把目光投向石洞,便知他被自己说动了心,暗暗松口气,将衣襟掖了一掖,袖子挽了一挽,道:“此间得失利弊,我已替你分剖明白,事机尚有转圜的余地,你须速速行动,免得迟则生变。”
男子也不言语,提着宁无恤一跃而下。宁无恤忙道:“我双腿虽伤,犹能行走。你可将我放在草木错杂之处,再到石洞中将我朋友救出。”
男子依言行事,只身到洞中背出玉谦流,三人尽速沿着山中樵径奔逃。
到了山脚下,早有一辆马车久候多时。男子将玉谦流放入车中,又将宁无恤扶上车坐定,这才扬鞭催马,往东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