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州，天边泛起鱼肚白，朝阳初升，街上行人渐渐多起来。饼香粥香和清晨特有的青草味混在一块，惹得人平白食欲大开。

可惜今天白鸾并没有胃口。

她骑了一宿的马，到恒州城门，将马拴好。改乘司家派来的一顶八人轿，前去奔丧。

白鸾同妘连虎两人上轿后不发一言，白鸾在轿中闭目养神，再一睁眼，轿子稳当当停到司家门前。

“节度，您请。”

司家管家擦了把额上并不存在的虚汗，弓腰探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白鸾并不打算第一个下轿，她朝妘连虎略一抬首，对方立马明白了她的意思。

妘连虎一身兵卒打扮，率先下轿，一掌扯开裳布，走得极结实。知道的知道她是来吊丧，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抄司家的家呢。

“咱们今天是来吊丧的，真到了兵戈相向那一步可不太好。”白鸾在妘连虎身后柔声吩咐。

说是吩咐，可在这个关口，很难不被看成给司家的下马威。在场的人都不是摸不清状况的蠢人，这样一来，簇拥着小轿的司家人脸色便都不太好看。

诶呀，这些人还没学会顾淑喜怒不形于色那招吗？

白鸾在心中暗笑。

这时，刚才那个管家率先对妘连虎发话：“这位英豪连夜赶路，怕不是乏了吧？随我来，小的这就为你安排住所。”接着，他又将头扭到白鸾那一侧，“节度，不是我们司家礼数不周，实在是少主死得蹊跷，死得突然，不得不防啊。”

对方都这样说了，白鸾断没有继续挑事的道理。她冲妘连虎一扬眉，无声地说出了两个字。

无碍。

妘连虎这才肯跟那管家走。

白鸾到底下了轿。在嬷嬷的引领下，穿过一道又一道曲曲折折的长廊。也不知司家种的是什么品种的花，清幽的，馥郁的，芬芳的混着，竟意外地和谐，一点不单调，香得很的花过去了，便是清新的花，好闻得很。

白鸾使劲嗅，想是要把香气全部吸进肺里。

嗯，有朝一日，她有了大宅院，一定要向顾淑讨教，怎样才能让花儿香得这般协调。

嬷嬷轻推开门：“节度，到了。”

白鸾在门槛外立定，并不急于进屋。这会儿太阳升起来，刚刚好升到一个刁钻的角度。阳光透过花窗照进屋，在地面映射出一条条橘色菱格。

白鸾在心中叹一口气，认命进了主屋。

天知道她原本打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呢，可真真一点儿不想掺和进司家这些破事。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司家少主竟死在她眼前……

天杀的，到底是谁要陷害她？

给她一点时间，加以时间叫她找到那个人，她一定叫他好看！

当然，当务之急还是安抚顾淑。

白鸾刚刚拿下翼州，根脉连恒州都没伸到，根基并不稳，她可不想树敌太多。

思及此，白鸾一边抬起脚步往顾淑身边走，一边手伸进衣袖，结结实实拧了自己一把，好让她装出一副将哭不哭的哀悼模样。

开玩笑，到底有谁会因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哭啊？

陋习，陋习，通通都是陋习。若有一天她登上高位，一定要把这些陋习通通推翻。

白鸾弯腰，扶上一身麻衣的顾淑的肩，随着她动作利落跪下，安抚道：“斯人已逝，家主万万节哀。”

顾淑抬过头。她已连守了两日未眠，身形憔悴，面容枯槁，昔日那个一丝不苟的司家主不见了，现如今的她，发丝凌乱，嘴唇干裂。谁能想到此人手握司家呢？

她望向白鸾，眼里的泪光闪得恰到好处。

“小儿福薄，自幼多病，奴家为母将他辛苦养到七龄，不想命丧于歹人。节度今日雪中送炭的情分，奴家记得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顾淑话已不成调，再无法说下去，频频拿手帕拭婆娑泪眼。

白鸾僵在原地，摸不清顾淑心思，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是好。

她原本以为顾淑会拿司家少主之死做筹码，对她狮子大开口呢。可现在看来，不像啊……

但是要说顾淑无所图，那也绝无可能。

顾淑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白鸾将虚拳移至唇边，将将咳了两声：“家主能这般想，白某便放心了。只是人各有命，命数在天而不在人，还望家主不要伤心太过，毕竟司家如今全依仗家主您呢。”

顾淑不提，她也不便提，只好在这里陪着顾淑兜圈子。

好在顾淑马上领悟白鸾意思。

她狠狠拔出头上插着的金钗，重重往地上一摔，冲白鸾猛一磕头：“节度！于公你是成德的节度，成德是你的统地，于私，我儿死在你的府上。有人要害司家，节度你要为我们孤儿寡母做主啊！”

白鸾……

该说不说，顾淑这大变脸来得可是快啊。

不过既然顾淑主动把话挑明，那她就不担心触到她霉头了，也算好事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