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无遗策的白鸾也低估了养育幼虎的难度。
自打秧秧到家后——是的,白鸾在打道回府的路上便已替老虎起了名,叫秧秧,又随她姓,连名带姓喊一声,就是白秧秧。
不过除非秧秧犯错,她平日也不会这样喊就是了。
问题出就出在秧秧实在太难养了。
乳汁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睡觉一只虎睡不行,关门外睡也不行,不陪它玩闹不行,不叫它玩尽兴更不行。
秧秧长大一点后,便顺理成章地将从小带它的白鸾认成母亲,一天天只围着白鸾转。吃饭要白鸾看,睡觉要白鸾陪,比狗大,比狗粘人,比狗需要人关心。
又要陪秧秧,又要应付翼州不安好心的那些人,一天天把白鸾忙得够呛。
最后,还是刘稀弱看不下去,不知从街上哪家人里要来了只刚下完小崽子的母狗,又把秧秧身上蹭满同窝小狗味,放到狗窝里。
狗妈妈就这样接受了秧秧这个老虎女儿。
白鸾这才得了喘口气儿的空闲。
这日傍晚,云开雾散,雨过天晴,是半月来难得的好天气。刘稀弱提一壶清酒,去见白鸾。
白鸾原本在伏案办公,见刘稀弱来,扔下毛笔,仰头笑说:“师傅今日怎么得了空来?真是稀客。”
白鸾倒没撒谎。她可是把手下最重要的税收的活分给了刘稀弱管。翼州的税上次彻查,怕不是孙驰祖父刚当上军政长官那会儿,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一个轻松的活。
这样重要又容不得马虎的工作,思来想去也没几个可供白鸾挑选的人。
最后白鸾实在没招,硬是把自个师傅派出去。
刘稀弱倒不意外,穿上白鸾赐的官服便大摇大摆领人去查账了。
只是她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翼州这些年收上来的税都是一笔烂账,多少归公,多少进了孙驰私宅都没个准数,偏巧经验又告诉白鸾,但凡关于钱的事,务必谨慎再谨慎。
刘稀弱不负众望。一面到孙驰府里查他这些年积攒多少家业,一面带白鸾之前刻意提拔的女子到官府算公账——翼州原有的官吏,她一个都不放心。
就这样昼夜不停的算了半个多月,才堪堪摸出来点门路。
月过树梢,天也黑下来。在一片黑暗中,一旁伺候的人点烛光,燃熏香,烟袅袅兮升天。
刘稀弱把细颈酒壶往桌上一搁,四下张望了一番,随即向白鸾问道:“秧秧呢?”
真是奇了。查了这么久的税,第一句话竟是问一只虎的下落。
白鸾眨了眨眼,眼角含笑,罕见带着点为母之爱的温柔回道:“你猜?”
刘稀弱只摇头:“猜不到。”
白鸾拿过刘稀弱带来的酒,给她俩一人斟了一杯酒:“在柴房呢。它长大了,本领越发大,要是再放到我屋里,别说床啊桌啊,总有一天这宅子都要给拆了的。”
刘稀弱接过白鸾递来的高足银杯:“所以?你真打算一直在府上养着一只货真价实的老虎?”
不怪刘稀弱这样问,白鸾迟早是要走的。等翼州事解决七七八八,政局再稍稍稳固些,她定要回恒州主持大局。说得再长远些,河朔也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她志不在此,也不该在此。
到时候,难不成真要带一只老虎走吗?
老虎可是会吃人的啊。
“嗯。”白鸾自己给自己灌了一杯酒,“是我杀了秧秧的娘,于情于理,我都应该养它一辈子的。况且老虎好像也活不了多久吧?十年?二十年?又不碍事。”
刘稀弱不死心地又问了一遍:“你是说,你真的打算一直养老虎到死?”
白鸾不太明白刘稀弱为何这样问,却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府上虽然穷,这点肉钱还是出得起的。”
刘稀弱眼神复杂,瞧了白鸾一眼。
她和她认识的贵族都不一样。那些人若是杀了母虎,不把幼虎皮剥下来,同母虎一道挂在厅中炫耀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或许,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叫天下焕然一新吧。
白鸾不明所以,却还是故意开了个玩笑:“怎么?我脸上有花不成,看这样久。”
“无事。”刘稀弱终于舍得移开目光,“你不是想知道孙驰家有多少积银吗?我算出来了。他家中的金银丝绸在库房中堆成山,就连管库房钥匙的聋子都算不明白,我领着你和我的那些人一起算,算出来的结果是,足够全翼州人用上三年。”
白鸾不可置信地重复:“聋子?”
刘稀弱像听到了什么讽刺的话,抚掌大笑:“对啊,聋子。孙将军还以为自己能活一千岁,享尽人世间繁华呢。这样的话,选个识文断字的人管库房怎么行?倘若管账的起贼心偷了他的金银财宝怎么办?所以他找了个生下就又聋又哑甚至不会写字的奴仆管他的私库。”
“自他接手孙家后,府上的账目便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来不假他人之手。当然,也有可能在他那儿这也是笔糊涂账,谁知道呢?就是苦了查账的我,没账本所有东西都要一个一个清点……”
竟能多疑至此啊……
白鸾收敛思绪,谈笑间又给刘稀弱添了杯酒:“有劳师傅了。”
刘稀弱举起酒杯,银杯材质特殊,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这次她没有一饮而尽,反倒小口小口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