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伏，便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时间了。就连卖炊饼的，也少不了要歇业几天，没钱使就改卖别的，总之是不会跳着担子在太阳底下卖炊饼的。

烈日当空，将一切烤干，树是蔫吧的，花是蔫吧的，人也是蔫吧的，连空气都在热浪下扭曲形变。前些日子还能躺在院中树荫下自得其乐的白鸾，也被热浪硬生生逼进了屋。

为着消暑，一大早柳志便在桌上搁了小半桶冰块，又为物尽其用，桶里冰镇了各色瓜果，寒瓜，梅子，蜜桃……绿的，紫的，红的……

白鸾捧半块寒瓜，把脑袋搁桌上吹冷气，吃得津津有味。

这时门吱呀一声响。不用猜，就知道是刘稀弱。

能不打招呼就进白鸾屋子的统共也没几个人。

白鸾坐直身子，忙招呼刘稀弱：“这寒瓜可甜了，师傅也来尝尝吧。”

刘稀弱不说话，径直走过来后，从桶里捞出了颗梅子，歪着脑袋，轻轻咬了一口。

“啊呸，好酸的梅子！”刘稀弱大喊。

白鸾阴谋得逞，不禁哈哈大笑。刘稀弱走门前，往院里扔了梅子，见白鸾笑，自己也没忍住，轻轻笑出来。

真是这些日子中难得的温情时刻啊。白鸾也忍不住在心中叹。

自打那夜从孙驰居所回来后，扈修竹便被白鸾派去扬州搬救兵，一道随行的还有为数不多的十几个精锐，不多，但关键时刻有大用。

已经半月有余了。

了无音讯。

日子一长，就连白鸾心里都开始泛起嘀咕——当下水道不比大昭刚开过那会儿了，前有虎视眈眈的节度，后有为祸一方的匪徒，实在是不好走。

难不成扈修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

后来，白鸾把这点心思压了下去。临行前，她曾给过扈修竹一张手信，让她若有不测，便快马传信，她会帮她解决。而现在，她可没收到任何信。

不会的，不会有事的。

这些日子里，她和刘稀弱都极为默契的不提扈修竹，好像不提就能让她们迅速摆脱目前的困境。

刘稀弱见白鸾眯着眼发愣，不客气地取下折扇，扇头甩到白鸾头上。

“想什么呢？你手上黏的都是瓜果汁水，黏唧唧的，待会儿就不好洗了，快去净手吧。”

白鸾装模作样的嘶了一大声：“疼！师傅你下手这样没轻重吗？”

她这样抱怨着，乖乖去铜盆前洗了手。

刘稀弱盯着白鸾从上往下看，仔细打量了许久，叹气道：“走得太急，就有可能马失前蹄。”

白鸾伸出手指着自己鼻尖，一脸不可置信：“师傅在说我吗？真是稀奇，连我都能成心急的那个了，不知师傅在说哪件事？”

刘稀弱拍了拍凳，坐下：“不要装傻，你知道的。这半月，你可是大张旗鼓的从翼州选出来了不少识汉字，说汉话的女子。你要起用她们，对吗？”

白鸾不置可否：“师傅真真是聪明人，不用我提便知道我的心思……”

刘稀弱皱眉：“也不知道你这贫嘴是同谁学的，我可没教过你这些。罢了，我直截了当同你说吧，白鸾，你走得太急了。”

白鸾眨巴眨巴眼睛：“我又没开始用呢，她们都是我选拔出来的侍女，有什么急不急的。再者，节度用女子做谋士，不是很正常吗？你看孙驰，他不就是？”

刘稀弱叹息：“你确定你要和孙驰比？那样的蠢才，就算我们不来，怕也握不住翼州多少时日了。”

“师傅的意思是？”

刘稀弱啪一声，把手中折扇放到桌上：“白鸾，你要蛰伏，像蝉一样。不要让任何人可能看清你的心，包括我。这条路上，所有人都有可能会是你的仇敌。”

“学生受教。可是那些女子……”

刘稀弱接过她的话：“先叫她们看文书吧，你想选人，那很好，成德需要新血液，但是你根基不稳，不要盲目前行。”

白鸾摇头：“不是盲目，师傅。于情，在我治下，我应当给女人一点喘息的空间。于理，我需要新人入局，这样才有可能对抗翼州这顽固的旧势力。先帝也是这样做的——虽然他因此丧命。”

白鸾打了个哈欠，像刚刚提到的不过一件不足挂齿的小事。

不过她没说错。

改革最难的部分应当便是，如何战胜那些吃得满嘴流油、脑满肠肥的既得利益者了吧？人是一种会为了维护利益而放弃长远利益的动物，长久的利益又怎么能比得过眼前的利益？

所以，自白鸾以节度使的身份来到成德的第一天始，她便失去了同旧有贵族谈判的筹码。

刘稀弱再次长久叹息：“你也想死？”

“不想。但是万一赢了，美好的结局值得我们为此赌博，不是吗？”

“哪怕放上牌桌的是你的性命？”

白鸾视线穿过刘稀弱，看向门外那棵有着巨大树冠的槐树，轻念：“生又何欢，死又何哀？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

“再者，师傅当日看上我，不就是因为这点赌性吗？”

“罢了。”

刘稀弱这样说道，从桶里捞出一个蜜桃，从中间掰开，递给白鸾一半。

白鸾刚要接过那桃，却见柳志慌里慌张无头苍蝇一般飞奔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