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这样的诅咒长达九百年,任何人都会疯掉的,现在约伯这么看着他,大概又是想说“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这种屁话。
不过,他应该不会和自己对话,而是会和芙洛丝对话。他知道芙洛丝能命令自己。
果然,约伯捂着胸口,平复了一会儿呼吸,转向芙洛丝:“芙洛丝,仅仅是一部分的诅咒,我们都承受不了,我们还比那个孩子要坚强得多。”
“谢了,幸好还有你来帮我分担另一半。”芙洛丝道,“这只是部分的诅咒,我们能承受,也不会疯掉。呼。你……【商人】是怎么一回事?”
安德留斯皱起眉头。
约伯垂着眼睛,看了看阴影下一动不动的索恩·雷克斯。安德留斯手中剑的寒芒将他的脸照得发白,然而,他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在这个身体里的他,应该是个养尊处优、有洁癖、对什么都很讲究的贵族青年。
他现在到底是怎么了呢?
约伯轻声道:“他睡着了。”
“杀了他……”芙洛丝闭上眼睛,“他不是那个孩子了。”
……
一根黑色的飘带忽然从夜空飘了下来。
它飘得很慢,就像是不情不愿似的。它慢慢地、慢慢地才落到了多丽丝的手心。
火焰一般的字体在丝带上闪烁,甫一接触多丽丝的掌心,就化作了绵软的灰烬。
芙洛丝和安德留斯的目光紧紧跟随着那根飘带,即使他们永远地丧失了知晓其名的机会,他们的视线还是被这个名字牢牢牵引。
这个他们一直在追寻的名字,这个让他们赌上一切、踏入险境的名字,这个比世界还要沉重的名字……
微弱的赤金色的光芒最后在多丽丝大眼睛中一闪,湮灭了。
“安德留斯,我们还有机会。”芙洛丝的声音轻得就像蜻蜓的翅膀,但安德留斯听见了。
他说:“嗯。”
城中的居民开始陆陆续续苏醒了,呻吟声、窸窸窣窣的声音,远远近近地传到了耳中。
“我得尽到我做医师的责任,”约伯在多丽丝的帮助下,强撑着站了起来,“我得去看看其他人的情况。”
他影子里的一条手臂一下抓住了他的脚,细细的黑手指扣得极紧,将他往回拖,往下拽,“嗬嗬嗬嗬——嗬——”
“放开他!”多丽丝猛地踩了一脚,影子里的那个魂灵怪叫一声,缩了回去,“放开约伯哥哥,你们这些坏蛋!”
“啊呜呜……呜……嗬嗬……”约伯的影子翻腾了一阵,里面不甘心的众魂灵情绪激动,伸出手指,纷纷乱抓。
安德留斯用剑敲了一下他们,它们反而扑了过来。他们不怕这剑,剑上的血滑落下来,滴在地上,它们还很快地把血舔舐干净了。
“你不能去。”安德留斯不耐烦地道,“你的影子会把那些虚弱的人都抓进来吃掉,还是说,你也饿了,想跟他们一起进食?”
艾德里安的剑受了诅咒,杀死目标后便开始解体,剑身变得虚无,也许是这个原因,那些亡灵不怕它。
约伯虽然比芙洛丝的情况好一点儿,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被那些影子拽着,脚步踉踉跄跄,迈不出去一步。
“多丽丝,不要靠近我。他们缠上我了。”约伯苦笑一声,“如果他们还有自己的意识的话,他们不会这样对我的。”
芙洛丝闭着眼睛。她现在才知道,【商人】为什么总是闭着眼睛了,那些痛苦的嚎叫直往脑海里钻,在她眼前营造出种种的幻象。
她看到在暴雨中的渔民,战火烧过的麦田,海啸冲毁的堤坝,她看到挨饿的母亲,发着高烧的孩子,流离失所的老人,那些人的哭嚎和惨叫一直在她脑中盘旋,久久不去。
这就是普赫罗尔王国昔日饱受压迫的人民,他们的仇恨和悲痛,历经千年而不朽。
他们将芙洛丝和约伯当成了向他们挥鞭的暴君。
“我们得远离人群……”芙洛丝捂着脑袋,尝试睁开眼睛,然而看到的又是幽灵们灰白的可怕脸孔,她闭上了眼睛,“我们这个样子,会将苏醒过来的人们吓个半死。我们,得离开……”
“多丽丝,你不能跟着我们,”芙洛丝感觉自己影子里的那些东西想把多丽丝抓过来,她控制不了它们,“多丽丝,为我念一遍那个名字吧。”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多了,这说明醒来的人们也越来越多了。他们必须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再去想如何和诅咒共处。也许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找不到方法。
他们打败了【商人】,但是给自己也惹上了大麻烦。
芙洛丝感觉双膝发软,又要往下倒,安德留斯出现,扶住了她。他的眼睛在黑夜里看来也很亮,明明是一双漆黑的眼瞳,却像含着眼泪一样,热烈而赤忱。她忽然感觉是第一次见到安德留斯。
……幸好,他们赢得了那个名字。
“即使我们无缘听见。”
多丽丝看看约伯,看看芙洛丝,又看看安德留斯。一想到那个名字,她就感觉胸膛里充满了奇异而高尚的情感,一股热流在心中激荡,她迟疑片刻,缓缓张开嘴:
“祂的名字,是——”
狂风大起。
这一瞬间,多丽丝感觉到,发出声音的并不是自己的喉舌,而是自然界中的一切风、一切云、一切烟雾与水汽,一切古老而原始的力量。雷霆在舌尖炸响,一种她从未想过的声音从她体内发了出来:
“伊索尔德·维德拉·索菲亚-卢克雷蒂亚·赫卡忒-维多利亚·奥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