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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山林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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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法师们架起木桌,哀唱,那破嗓拖得极长,主家的哥哥端着竹筛跪在最前头,他侧脸望去,与主家哥哥透过桌腿对上视线。他隐晦地笑了下,银宝暄冲他眨眼睛,原来在这里,许猷汉。

拿水壶的中年妇女路过他的身边,取了个小铁杯,冲茉莉花茶给他喝。银宝暄看向她,她被这张脸晃得哎哟一声。他有张鹅蛋脸,大眼睛如蛇如鸟,鼻头圆润微翘,发眉睫毛颜色是一致的浅浅金色而使得好似看不太清他的脸目,朦胧如日出,唯一凝实明确的是右眼与眉之间的一颗黑色小痣。卷发并未对他的面庞有多少修饰增色,有些半遮半掩的朦胧感,发丝全往后荡时才显出这张脸的精美之处。

她笑盈盈地问:“你哪家的娃儿哦?头发染的?”

他摇头答:“银四儿屋里的,我祖母是洋人,头发是遗传。”

她一听是银四儿的种,万般心思皆搁下了,客套两句就往前头去,一面走一面喊:开水!银四儿在泉浦村是出名的泼辣,凡是跟她们家有关的事情,村里人不敢在明面上传,被她听见又该敲锣打鼓地跑到别人家里来哭一场,挖点赔偿回去方罢休得了。

银家的女人一个赛一个的难缠,个个宝贝银宝暄得紧,无论地里家里如何,银宝暄几乎没有下过地,小学起就在县里的学校念书,少有在村里走动。吃穿用度哪样不是最好的,外人觉得银四儿有点太把他当女孩子养了,不知道怎样的女人瞧得上他这样的男人。

自古以来,顶天立地,下得起苦工,扛得起事儿的男人才叫男人。

银宝暄不知道他们怎么看待他,大约猜得到,天底下饱受规训和压迫的人都差不多,要一致,要顺从。怎样的女人才叫女人,怎样的男人才叫男人?凡不一样者令人恐怖,恐怖在现代的表现丰富多样,既可以是嘲讽和针对,又可以是抗拒和逃避。他都看在眼里,不在乎。

这时候,匡莹华抓着牌走到他身边拍他肩膀道:“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他的目光从许猷汉脸上转移到她脸上,清汤的脸庞,亮闪闪的眼。

匡莹华是外嫁过来的,跟村里的老娘们处得还算不错,但她更喜欢和同龄人或者年轻人玩,不至于那么苦闷,一眼望得到头。他答什么也没想。匡莹华没多问,邀他玩长牌,离开饭还早,闲坐着太没意思。见银宝暄同意,她转头喊了几个新媳妇过来,最大的不到二十六岁,围坐在这一桌。

这几个女人平日里跟匡莹华关系好,跟银四儿的关系也好,连带着跟银宝暄的关系也算得上不错。牌在桌面上摆开,她们低着声音聊天,大都和许双田有关。这是泉浦村近日的头号八卦,人死掉在别人那里也就是八卦而已。唏嘘的有,无所谓的有,幸灾乐祸的也不乏。她们显然有话想问作为事件当事人的银宝暄,打了几张牌由匡莹华发问。

她轻挑起一侧眉毛,小声问银宝暄:“那天,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在村里的时间不多,我跟小孩子也玩不来,散得快,什么事情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地就收到人死掉的消息。”银宝暄学着她们的样子抓牌,眼睛微微眯起,不忘回答问题。他没有玩过这种牌,甚至没见过,目光在牌面上打转,观察玩法也观察她们。

此话一出,匡莹华便拿手肘顶了下启容,笑盈盈地说:“我就说他不知道吧,要不是县里房子还没落下来,暑假都不会让他回来,他能知道什么。”

启容拿牌遮住嘴巴笑,皮肤虽粗,但人年轻,圆盘脸,五官也大,神态灵动非常。轮到她抓牌,不慌不忙地抓了牌再打匡莹华一下,牌飞到桌面,棕色的牌面,上下印刷四个黑圆。

“难道有什么特别的传闻吗?姐姐们说给我听听,村子里真是无趣。”银宝暄好似不在乎地问着问题。看见她们甩牌,谨慎地打出类似的牌数,不知规则的玩,难度翻十倍不止,她们没看出来,打牌到底只是个幌子,更多的是事件,是趣闻。

启容看了一圈,周边没人在听,少女似的一笑,眉梢不明显地舞蹈:“咱们那山可有趣呢,你们都是从外面嫁进来的,我从小就这山里跑。小时候我碰到过一次,我就再也不去了,我猜小田儿多半也是碰到了。”

她们催她快讲,少卖关子。匡莹华指着她的脸笑道:你要我帮你问阿银,我可帮你问了,再不说我拉你到旁边去糊你一脸口水信不信。启容求饶,边打牌边告诉他们,山里有什么。

启容说在她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常年在山里跑,上山下河对她来说实在是家常便饭。她的父亲在闹改革那会儿被打坏了腿,就算后来平反又能怎样,腿坏了人也一蹶不振,只能做些手工活,农忙时下地里,伏在土里干活,看着叫人揪心。母亲便不大让他下地,家里大小事不是母亲承担就是启容承担。

她在山里挖药材、打猎是常有的事,哪里没有过她的脚印?唯独有一片林子,父母皆告知她不能进去,那是山的口。她不懂什么叫山的口,但她听话,没有进去过。

有一天,下着雨,天色渐暗,她心里有些急,往外溜,左转右转忽然瞧见一条粗如皮球的大蛇从高处滚来,她原是不怕蛇的,可是这样大的蛇,还是怕,怕死。于是乍着手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逃,等到身后没动静时再伏在树干看四周,发觉已经踏入母亲不让进的红杉林。

启容说在那片林子里,几乎不见天日,树与树之间密得离奇,她像一只伏在叶片上的蚂蚱。寻找出口成为一件难事,她不断地奔跑、确认方位,扑进雾中,再跌出来,没有用,一直在林中。她把眼泪跌出,自以为是汗。

不知道过去多久,她再次回到红杉林,与一双动物的眼睛对上视线,那是只红狐狸,没有人的脸却有人的表情,笑盈盈地向她招手,手爪如同红绸荡在风中。她靠近它,它便起身行走,红尾巴在她眼前摇动不止。她觉得眩晕,耳边有嗡嗡的风声,她仍然继续行走,等她清醒过来时已经离开山林,站在找到双田尸体的那棵望天树下。红狐狸在她脚边打转,然后回到密林。

启容说感觉只过去几个小时,其实已经快五天了,只有她的妈妈还在找她,她回到家和妈妈说完这件事,立刻被拽到望天树旁磕了几个头,扣了个水碗在树下。妈妈告诉她如果在山上再遇见狐狸一定不要靠近它,它既不是神也不是鬼,是精怪,山林孕育而出的精怪。它可以救你也可以吃你。

她说:双田会死就是因为他捉了红狐狸。

银宝暄输了牌,眉毛皱得像要折断,手指拨了拨牌面,暗下牌组后笑着洗牌重来,不忘在语言上问:姐姐怎么知道他捉了狐狸?

启容码牌回:小武那小妮子跟她妈说的,他们在追狐狸。我恰巧听见觉得不对,悄悄拉着她问了,就是那只尾巴上有片黑印记的狐狸。阿银可不能再上山去了,要是出点什么事——她没说完,被匡莹华猛拍了下大腿,她意识到说错话,抿嘴笑,不再说话,专心打牌。

“我知道。别担心。”他说。

他的脸孔中汪着湖泊笑容,一径认真地翻牌,大约明白游戏的玩法。这回轮到他赢了,他一定会赢,无论什么游戏,少有他输得一塌糊涂的时刻。一双手从他身后伸来搂住他的肩膀,手腕上有片更浅色的不规则疤痕。银宝暄偏头望去,直直地滑进对方深红色的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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