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乃大理寺少卿,沈霁白,”沈霁白言简意赅,“我大理寺不养闲人,亦不留心猿意马之人,望诸位谨记。”
言罢,他抬手示意,一个与他年纪相仿、面色和善的官人迎上前来。
“在下大理寺司直,张极,还请各位将敕牒交与我,以验明身份,”张极笑着望向他们,“而后,我会带诸位一道行遍这大理寺,事毕,各位便可去各自任职之处当直了。”
姜雪正欲随行,就见沈霁白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姜录事,随我来。”
她微怔,旋即跟上他的脚步。
这一路,她垂眸思量,都没顾上仔细去看周遭风景,就这么默默跟着他行到一处破旧的阁楼前。
“此处为我大理寺案阁,”沈霁白幽幽开口,“你便在此当直,整理寺内卷宗。”
姜雪颔首,侧目打量着案阁,同时思索着他的话,这样破败的地方用来存放大理寺的卷宗,说出去怕是都不会有人相信,真可谓反其道而行之。
她本以为,录事一职要负责勾检稽失,却没想到,被安排到了此处。不过,这倒是正合她意,刚好便于她顺理成章地行事。
“此外,你亦要负责案阁每日的洒扫。”沈霁白补充道。
姜雪指了指自己:“我……一个人?”
“不然呢?”沈霁白抬眸望向她,眸光依旧如寒潭般深邃而冷冽,“我大理寺只有你一位录事。”
姜雪勉强挤出一丝微笑:“是,少卿。”
“这是大理寺的随身鱼符,你好生收好。”
沈霁白不欲再与她多言,待她接过鱼符,便转身快步离去。
姜雪舒了口气,垂眸去看手中的鱼符——铜质鱼符上,刻着“录事”两个大字,身份标明的倒是醒目,比之华灯令的风雅,逊色了不止一点。
她小心翼翼地将鱼符系在腰间,又理了理衣衫,而后用力推开了案阁的大门。
沉积在阁内的浮灰被风卷起,扑面而来,呛得她咳嗽了好几声。
姜雪挥了挥衣袖,待空气清新了些,才走入阁内。
她环视四周,除却地面和书案、书架上的浮灰,卷宗倒是有一部分干干净净,想必是有人翻阅过。
罢了,姜雪双手掐腰,在其位,谋其政,就算她只是个负责案阁的录事,小小的九品芝麻官,也要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
说干就干,她楼上楼下走了一圈,把案阁内的布局摸了个清清楚楚,很快便找到了打扫的物什。
洒扫一番,地面和书案被擦拭得纤尘不染,姜雪很是满意,坐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小憩。
门外忽而一阵嘈杂,姜雪侧耳去听。
“恩荫入仕又如何,还不是去守那升迁无门的案阁。”
“人家是世家贵女,做做样子罢了,何必当真呢?”
“我们这位少卿看起来年纪轻轻,脾气倒是不小!”
…………
姜雪叹了口气,原以为大理寺这种地方是不会有人有闲心去嚼舌根的,现下看来,是她天真了,有人在的地方,就不可避免的会有纷争。
她转念一想,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是被针对、被排挤了,排挤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这个与她年少相识的大理寺少卿。
沈霁白,你最好一直这样下去,别来给我添乱,她如是想到。
此后数日,姜雪渐渐习惯了大理寺当直的日常,也鲜少再听见什么抱怨之言,倒不是因为没有人背地里说闲话,而是因为,她这案阁地偏,寺内繁忙起来,哪有人顾得上到这儿来说呢。
她也乐得清净,暗中着手调查卷宗。
一楼的卷宗中,有一部分被人近期查看过,她从此入手,看得很快。
全部看完后,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索性暂且搁置。
姜雪转而走上二楼,她沿着窗边的书架,按顺序一个个地翻阅,悉心记下每个卷宗的内容,然后将其擦拭干净。她渐渐发现了案阁卷宗摆放的玄机,二楼的卷宗,记载的反倒是一些不太重要的案件,而一楼的卷宗里,就算有些是陈年旧案,也都是可被现在借鉴的大案要案。
想到这儿,她不假思索,奔回楼下。
这一次,她没有急于翻阅楼下落满浮灰的卷宗,而是先倚在书案旁,默默思量。
被人翻阅过的卷宗多有几点相通之处——或作案方式为纵火,或其中凶犯有假死逃脱,更为怪异的是,有几卷前朝的灭门案卷宗也在其中。
姜雪恍然大悟,这翻阅卷宗之人还能有谁?答案不言而喻。
她敛了思绪,一鼓作气将楼下的卷宗逐个整理出来,无意间,瞥见了隐于书架后角落里的一纸薄笺。
姜雪轻轻将窗子推开,露出一道几乎微不可察的缝隙,悄然望向阁外,确认无异后,她俯下身,伸手去够那纸笺。待拾起后,她小心将其藏于袖中,复又返回二楼。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纸上内容,惊得浑身战栗。
准确来说,这是一份验尸记录,一份本应附在沈家灭门案卷宗中的验尸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