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一过,金陵城热闹了起来,江南贡院人潮涌动,又是一年春闱胜景。
历经数日,终于待到放榜的这一天。
姜雪和温久耐不住好奇,也跟着一齐挤进看榜的人群之中,细数着榜上的名字。令人惊喜的是,进士前三甲里,竟出其不意地出现了一位女子。
“今年的探花郎非比寻常,当改唤‘探花娘子’咧!”
“每年放榜都听闻有人榜下捉婿,如今怕是要改成榜下求娶了!”
一旁的几个看客,连连感叹道。
姜雪和温久默契地瞥了那几人一眼,相视着摇了摇头。
大凉建朝后,男女地位比之前朝更为平等,士农工商,乃至行医,女子皆可从之。不过,世虽如此,春闱中上榜的女子却寥寥无几,更遑论,是前三甲了。
其中因由,不难理解,从古至今,世人无不认定女子终将出嫁,久而久之,便成了束缚人心的一座无形牢笼,到底不是人人都有勇气,敢迈出这新的一步的。
“春闱一过,你便要当直了。”
温久挽着姜雪走过朱雀桥,见无甚行人,才开口。
“是啊。”姜雪面露难色。
“你无需太过担心,入大理寺之人又岂止你一个,”温久宽慰她道,“到时与新科进士一起,他就算注意到你,也看顾不及。”
“但愿如此。”
姜雪叹了口气,心中暗自祈祷,但愿那位沈小郎君能对她视而不见,不然她可真是作茧自缚,平白给自己添堵啊。
金榜题名的热潮刚过,又掀起一波新浪,登科的进士骑马游街,今年亦不例外,引得一众百姓围观。
温久这次却没了闲暇——礼部忙完了春闱事宜,便到了吏部授官,好巧不巧,上月她刚找完姑父帮忙,这不,转头就被姑姑逮去,以作偿还。
她虽不乐意,但明面上,还是积极地来到吏部帮忙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若非她来了吏部,还不会提前知晓这么多密辛,其中一桩,是前些日子,她和姜雪在放榜时注意到的那位探花娘子,容小娘子,现已官拜国子监司业,说起来,还真是有缘;另一桩,依旧和姜雪有关,今岁的进士,入大理寺的竟屈指可数,不知是不是因了岁初沈家灭门一案的影响,反观刑部,倒是水涨船高。
温久轻笑,世事不过,时也,运也。曾几何时,刑部式微,大理寺光鲜,屡破奇案,成了升迁的一块敲门砖,而今,树倒猢狲散,想来,这新任大理寺少卿,还颇不得法啊。
她适时敛了思绪,悉心记下大理寺官员任职的情况,以便姜雪日后能够应对。
* * *
日子过着过着,终是来到了这一天。
姜雪脚步沉重,怀着视死如归般的心情,艰难挪动到大理寺门前。
很快,她便发现,不只她一人如此,那些很快将与她成为同僚的到任新官们,也都一个个垂头丧气,反倒衬得她最为精神。
她腹诽:好歹这里也是京城的大理寺,怎么弄得好像被贬谪了一般。
“吏部给的名单,我都一一核查过,这一批新到任的人里,有她吗?”
大理寺内,一个小官人喃喃道。
“你忘了,圣人启用了恩荫之制,她应该就是那个恩荫入仕的世家子弟。”
另一个官人小声答道。
纵使他二人声音压得极低,姜雪还是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全部。
这也意味着,不止她听见了,与她一道前来的众位新官也都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这模样弱不禁风的,来大理寺能受得住吗?”
“嘘——小声些,人家可是世家女,还是得圣人准允,恩荫入仕的,我们得罪不起。”
…………
姜雪付之一笑,加快脚步,径直进了堂内。
一身着玄紫官袍的少年于堂内负手而立,远远瞧着,就莫名让人生出一丝寒意,那气场,说是冷冽的隆冬将至,也不为过。
好在姜雪自幼与他相识,故此今日才能见怪不怪。
那少年闻声回身,目光扫过少女的脸,很快移向她身后。
姜雪呼吸一滞,她余光瞥见他的神情——那是一种极不耐烦的表情,想来他的心情很不好,那么,他们怕是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少年厉声喝道:“倘若有一日你们去抓嫌犯,也是这样闲庭信步吗?”
方才那群在姜雪身后议论纷纷的新官们立时噤声,小跑着冲进堂内。
少年不屑一顾,连个正眼都没给他们,冷笑道:“瞧你们这慌慌张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嫌犯!”
姜雪微微低头,强忍住笑意,本就冷峻的小郎君偏又生得这样一张嘴,也不知是锦上添花,还是雪上加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