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在书房吗?”
姜雪颔首:“今日休沐又赶上下雨,祖父才懒得出门。”
姜澈不欲与她多言,顾自直奔书房。
姜雪望着他急匆匆的背影,忍不住腹诽:这是出了何事?急成这样。
她眼珠一转,索性跟上姜澈,小心翼翼地躲在书房外,侧耳去听房内的动静。
“砰——”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打翻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紧接着,姜雪就听见祖父在房内厉声喝道:“澈儿,你糊涂啊!”
“祖父,您坐下慢慢说,”姜澈搀扶着他坐下,“莫要气坏了身子。”
“士农工商,唯商者最下,乃贱业也,为士人所耻,”姜松年语重心长道,“祖父知你不喜官场争斗,不愿入仕,自问未曾逼迫过你,可你也万不该选择此一条末路啊!”
“圣人说过,士农工商,无有高低贵贱之分,”姜澈执言,“他们各司其职,各尽其能,都在为大凉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有何不可?”
姜松年长叹:“我已年迈,你父亲又华年早丧,如今你既未入仕,又未成婚,日后叫姜家如何在京城立足?叫你妹妹如何自处?”
“我大凉建朝始,便不再以家世门第为尊,人人皆可入朝为官。”姜澈言辞恳切,“只要有所长,只要有心,便总会有道可行。”
姜松年轻笑着摇头:“澈儿,你未免太过天真。”
他抬手指了指书架上放着的一卷红色卷轴,姜澈会意,将它拿给祖父。
“你可还记得,雪儿的婚约?”
姜澈迟疑地点了点头,不明祖父缘何谈及此事。
“这还是多年前,我同沈兄议定的亲事,一晃两朝人事,他都入土数十载了。”姜松年神情怅惘。
姜澈忆起沈家祖父的面容,那还是幼时记忆,于长安沈府。
身为前朝刑部尚书的沈家祖父沈照,为人清正,待人宽和,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奈何天道不仁,命运周折,沈照寥寥病故,此后,沈家几经辗转,才得以重归故土,而今又出了这等意外,直叫人感叹。
“沈家灭门,不知招惹了何等滔天祸事,如今虽幸存一个沈家二郎,官拜大理寺少卿,也难挽沈家倾颓之势,”姜松年眸光渐沉,“此般门楣,雪儿嫁不得。”
“祖父是要悔婚?”
“无奈之举。”
姜澈眉头紧锁:“此举无异于背信弃义。”
“在这世上,没有人能身在家族又罔顾门楣,”姜松年沉声开口,“要怪,只能怪他们之间没有缘分。”
姜澈不可置信地望向祖父,眼前的人让他感到无比陌生,仿若换了个人般。
“祖父,功名利禄,家族荣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澈儿是个聪明人,祖父言尽于此,”姜松年淡淡开口,“你今日之言,祖父就当从未听过。”
他摆了摆手:“你且去吧。”
姜澈行了几步,蓦地转过身,屈膝跪地:“祖父,恕孙儿不能从命。”
姜松年面色一沉:“若你非要做那烟雨楼楼主,就不要再进姜家的门,我金陵姜氏,没你这不肖子孙!”
姜澈嗤笑:“这趋炎附势的姜家之人,不做也罢!”
他面向姜松年,顿首道:“祖父之恩,孙儿无以为报,只盼我离开能令祖父宽心,再无人辱没姜家门楣。”
书房门被人大力推开,姜澈疾步走出门外,险些撞上伏门偷听的姜雪。
“阿兄!”
“让他走,”姜松年声色俱厉,“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我姜家之人!”
“祖父……”
姜雪本想出言缓和,谁知一转身,被祖父挡在了书房外,实打实地吃了个闭门羹。
她心下思量,祖父是不会见她了,眼下之际,只能再去劝劝她的阿兄。
姜澈回到卧房,只将桌案旁的箱笼拖出整理一番,又塞了几件衣裳,便命连翘将其抬了出去。
他环顾房内,长长叹了口气,一些身外之物,本就没什么值得留恋,若说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那便是他的胞妹,姜雪。
母亲生下她后难产而死,父亲悲痛欲绝,加之有旧疾在身,双双与世长辞。她自小失恃失怙,因此受了不少委屈,幸得有沈家两位郎君和他一并照看,才让妹妹的脸上多了几分笑颜。
此番离府,怕是更难看顾于她了。
“阿兄收拾好了?”姜雪笑着走进房内。
姜澈颇为惊讶:“阿雪,你……”
“以为我是来劝你留下的?”姜雪歪头,俏皮地望向他。
姜澈欣慰一笑,迎上她的目光。
“阿兄,”姜雪神情认真,“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临行前,姜澈还是不放心地嘱咐道:“我与祖父在书房内的谈话想必你也听到了,阿雪,不论出了何事都不要忘了,你还有我这个阿兄。”
姜雪莞尔:“我知道了,阿兄放心。”
“我就在烟雨楼,你可随时来找我。”
“好!” 姜雪点了点头,示意连翘动身,“这风大雨大的,阿兄快些行路吧。”
马车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视线之外,少女脸上的笑渐渐退去。
姜雪将手伸出伞外,望着豆大的、接连不断的雨滴打在手心,又滑落在地。
纵使雨天有诸多不便,她也从未觉得烟雨恼人。春雨润物,夏雨清凉,秋雨祈丰收,冬雨凝结成雪,染白天地,享万籁俱寂。
风霜雨雪,都是自由的。
这一刻,她深切领会到其中真意——或许,宅院外,才是真正的广阔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