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晚,筵席将要散去。
竺影比太子早一步回了东宫,便先到去小厨房煮一盅梨汤备着。
前往恩光殿的一路寂静极了,连掌灯的宫人也不见几个,她却在半途,见到个鬼鬼祟祟的人影,似在闲逛。
竺影端着食盒走过去,抬脚踢了踢那人的脚后跟,故作惊讶道:“呀——在等我?”
陆芃被她吓了一跳,回过神来骂道:“你少自作多情!”
竺影问:“所以——你在这做什么?”
陆芃道:“同你没关系。”
竺影道:“那你继续逛,我去恩光殿了。”
“等等。”陆芃叫住她道,“你这是去找我表兄?这么晚了,你去找他做什么?”
竺影理所当然道:“看不出来吗?我去献殷勤。”
惊讶于她的“坦荡荡”,陆芃哑口无言,默默让开道。
竺影又道:“我煮了些梨汤,厨房里还剩下一些,你若想喝,可以自行去盛。”
“竺影。”陆芃又叫她,“他回来时沉着个脸,似乎心情不大好。”
竺影反问:“他几时心情好过?”
“啧。”陆芃有些恼,提醒说,“总之,你小心些就是了,别惹恼了他。”
“哦。”竺影一点头,继而端着食盘沿着前路去。
天已经尽黑了,殿中灯火幽微,只有主屋燃明灯一盏,两个宫人在檐下点灯。
羽音在殿外当值,一见了竺影,如同猫儿见了天敌,周身的毛都立了起来,竖起两道眉毛质问她道:“你来做什么?”
竺影道:“送汤。”
羽音道:“谁知你又安的什么心?”
是啊,她哪里会安什么好心?
竺影淡淡道:“那我不来,我走?”
不等羽音开口,她抬脚转身就走,心里默默数着,一息、两息……不过三息,听屋内传来一声呵斥:
“羽音,让她进来。”
果不其然。
羽音暗恨踢了一脚墙根,气鼓鼓瞪着竺影。
竺影笑着看她一眼,定了定神朝主屋走去。
进了门,左右环视却寻不见人,刚一抬头,那人便披衣从屏风后步出,走到竺影面前。
燕尾纱衣曳地,青丝未束披垂在两肩,还带着出浴不久未干的水汽。
吓得她一步趔趄,险些打翻了食盒。堪堪扶稳,她又迅速低下头去,暗暗骂一句,这人好不知礼数。
孟闻不去看她,只看着窗外灰蒙蒙一片,说道:“这个时辰……我以为你今夜打算睡在宫道上,不回来了。”
竺影道:“殿下说笑了,纵是鸟儿也得寻处屋檐栖息啊。”
他从竺影身侧走过,掀起一阵风,吹得烛影摇摇晃晃。
他忽然问了一句:“你喝酒了?”
竺影道:“没有。”
得了个否定的答案,他转而下了另一个论断:“那就是被某个醉鬼缠上了。”
今日宴上醉鬼多了去,他却没有明说是谁,只能叫竺影自行去猜。
“怎么会呢?”她言笑晏晏,又道,“只是我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太子殿下属狗。
竺影只敢悄促促地想,暂且还不敢这么说。
“此前去同宫人们沽酒时,难免沾惹一些酒气,回来却忘了换衣裳。”她如是解释。
孟闻又问:“今日宴后去了哪里?”
竺影道:“去了揽春台,不过随处走走。”
“直到现在?”
“而后去了厨房。”
“那你此时过来——”
“送梨汤。”
“梨汤?”
“想到今日宴上的驼峰炙与牛心炙,尽是腥膻之物,本该佐以梨汤,正好解腥腻,光禄寺却疏忽了,不曾准备。”
说着,她打开食盒将梨汤端出来,置于桌案上。
热气还未散去,屋内瞬间氤氲着甜津津的气息,很快盖过了她身上的酒气。
“雪梨盅、山黄皮……”孟闻随意瞥了一眼,又想起她白日里以水换酒,不由称道,“你倒是体贴又心细,总能顾及别人所想不到的东西。”
这话说得阴阳怪调,不知是在夸她,还是另有所指。
竺影回道:“从前跟着宜夫人当差,她挑剔得多,稍有不周,是要受罚的。”
孟闻道:“到这处又没人罚你。”
竺影收起食盘,独独没回应他这句。
他略去那些礼仪,不在乎得体与否,此时单单直视着她道:“深夜送梨汤,无事献殷勤,你可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竺影干笑一声,道:“怎会呢?我又岂敢?”
孟闻道:“可你却低头畏缩,不敢看我,为何?”
她飞快抬眼一扫,又再度低头,忍不住说道:“殿下能否先将衣裳穿好?”
“本要睡了,谁知你会在这个时辰过来?”他皱起眉头,拢紧衣襟背过身去,言语中又怨责之意。
“是我不该贸然前来,扰殿下休憩。”竺影指了指桌上的雪梨盅,问道,“既要睡了,那这梨汤殿下也不吃了吧?不吃我就端走了。”
孟闻转头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