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三哥。”李忘生又行番礼,“三哥告辞。”
李隆基啧一声,骂骂咧咧地搬着胳膊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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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流被押入玉清宫时浑身是伤。
论剑一事说是点到即止,只是李隆基看他不顺眼,他也未看对方顺眼过,剑风凌厉刀剑又无眼,刺伤对方哪儿也是情理之中。怎料临淄王来势更猛,丝毫没有示弱之势,到头来落了个两败俱伤,都是要去清洗上药。
未来的储君估摸着是被好生伺候一番,可怜他这儿的宫人便没如此贴心,也不知是承了谁的令,身上的新伤旧伤全然不顾,水一泼把人惹得龇牙咧嘴,沐了个平生最疼的浴。
现下发未干,他烦闷于滴水的发梢,甩甩头很是不爽:“又带我去何处?”
宫人帮他把干净衣袍换上,没理会他如何厉色:“自然是送您去殿下那儿。”
谢云流只觉李隆基有病,忙摇头:“我不想见他。”
宫人只道由不得你,把人捆了塞进房内。手被束了难动弹,谢云流也懒得再挣扎,平静躺在软毯上,心里却在默默画符,诅咒李隆基如何如何卑鄙,老天若还有眼,定要叫这人晚节不保。
他尚在嘀咕,宫人在外头却未闲,步子匆乱一顿,而后低声顺从一句:“殿下,人送到了。”
出乎他意料,回复的声音再令人熟悉不过:“你们好生招待了吗?”
“三殿下与殿下都说要好生招待,奴不敢不从。”宫人道。
“那便好。”他道,“伤药备了不曾?”
宫人道:“都在这儿了。”
脚步渐近,谢云流忙呜呜出声,瞧着李忘生掀帘入内,总算是和他汇上目光,震惊道:“这……这怎么把人捆起来了?”
他忙奔去想给人松绑,可谢云流的手一缩,没叫他碰着,生怕面前人和水上的沫一般一碰就碎,转瞬又没了影。
算来不过一日未见的人却仿若分隔数十年,他看着对方歉意深深的眼,抿着唇一时有些不知该作何言语,静等着李忘生轻轻俯下身,凑近他时轻轻唤了一句师兄。
他愈发觉得是在梦里了,直到对方笑起来,笑他像初见那般痴呆了模样,柔声唤了句谢道长,梦才真正落了地,不叫他再多疑。
只是心底的喜意太滔天,没忍住让他酸了眼落泪,手背温热一滴,吓了李忘生一跳。
他尚未来得及安慰,谢云流却率先发难:“早说是你!”
“你让他们绑的我?”他瞪着他,却没多凶狠,李忘生心下安定了些,便也不慌乱,无奈地帮他理了理额边的湿发,解释道:“师兄,我没有。”
“我听闻你与三哥比试落了伤,便让宫人好生招待一番。”他道,“许是三哥的过错,阴阳怪气了句反话,让他们误会了。”
谢云流咬着腮,又幽怨瞪他一眼。
李忘生叹了气,笑道:“师兄,你原谅我吧。”
谢云流撇着嘴,半晌憋回眼底的泪,闷声道:“我早不怨你了。”
李忘生嗯一声:“你何时怨的我?”
“我怨你好久!也怪你,都不和我说……”他顿了顿,在李忘生似笑非笑的眼里嘁了声,“怪你心不诚。平日里谎话连篇的,现下为了骗我回来,连自己死了的事儿都能说出口。”
“好好。”李忘生笑道,“都怪我,好不好?都怪我。”
谢云流这才偃旗息鼓,坐直了,让李忘生去解手上的绳。
对方没绕到他后头,而是覆上身拥他,发落在他颊侧,撩起阵阵痒。
李忘生的手很暖,不像他现下,那般多未愈合的疤,摸起来又糙又冷。他动动手指,蹭了蹭那湾细腻的掌心,像触到湖面一池春,桃花瓣落在他手里,层层叠叠主动缠紧他粗糙的指尖。
褪去麻绳的手腕终于得以活动,可谢云流忍着僵硬的酸疼,也不愿挣开李忘生的手。对方拥着他,他便顺势将脑袋倚在他怀,耳贴着胸口,听着其下脉搏心跳一阵一阵地律动,比梦中人鲜活得多。
他小心开口:“……早说你没死,我就不冒那么大风险过来了。”
“师兄心里挂念我。”李忘生敛了敛眸子,“我很开心。”
“你何时记起来的?”谢云流问,“师父来过了?”
“是,师父助我归了剩下一魂,现下这三魂六魄,已在我体内齐全了。”李忘生道,“师兄,若是如此,那按先前我们所说的,这婚约应当不做数了。”
谢云流抬起头,孩童般露出不解的神情,似是又被抛弃了一回:“你——”
额头覆上一阵暖,对方的颈窝蹭着他的鬓角,亲昵又缱绻地依偎。
耳边的心跳又促又急,谢云流听着,却又觉这心跳重影,是自己的也在紧张,还比李忘生的跳得更慌张。
他不知该如何吭声,手也止不住发抖,直到眼睫一片温热,是李忘生吻着他的眼,片刻即分,轻轻悄悄地离去,留下半晌红浮在耳侧。
“师兄,我早反悔了。”他叹一声,“这与羊拜的堂怎么能算婚约?我们这桩姻缘做不得数,总得再结一回。”
谢云流颤着声:“……什么时候?”
李忘生笑起来,眼底晶晶亮:“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你意愿。”
“不……我是问你什么时候反悔的。”谢云流眨眨眼,“是知晓我是你师兄之前?还是、还是之后啊?”
“我那夜讲得多清楚,只是你不信。”李忘生道,“人魂未归,我尚能对你动心。师兄,莫要疑心了,过去亦或现在,我给的答案都不会变。”
谢云流听到自己的心跳缓缓平复,可李忘生的愈发快,在他耳边震震作响。他抬头,对方耳红得吓人,绯色几乎要飞到眼尾来。
他慢慢凑近他,对方未躲闪,唇与唇相碰刹那,怀中人登时软得似皂,淋了春风拂面一阵,转瞬又暴雨倾盆。李忘生难以应对,忙伸手搭在他颈侧,却叫谢云流没忍住咬了他的舌,两人双双吃痛落了狼狈相,断了这走火一刻。
罪魁祸首倒是落了教训,龇牙咧嘴地弯下身,手想去碰渗红一片的肩膀,却又唯恐碰了更疼,一时很是僵持。
他这般模样,才叫李忘生想起自己来此处所为何事,忙去捧那药盒,道:“我……我先给师兄上药。”
谢云流安分些许,乖乖凑过去看着他把药盒打开,取了药签沾药敷伤。
撕开布条时疼意如蚁上身,细细密密一阵和额上汗一般,李忘生见状更小心,捻着药签轻柔地擦拭,垂眸神色认真得紧。
疼与痛多了也似麻,谢云流咬着牙,久了也不再觉得蚁咬肉的疼有多可怖,终于有了些精力去打量上药的人,闷声顺着眉,似在阅什么奏折批什么告示,连句关切连声嘘寒问暖也不曾有。
他歪了歪头,对上他的视线:“忘生。”
李忘生轻轻嗯一声,手上动作更轻,这下叫他连喊疼的机会也没了去。
谢云流心里痒得很,忍不住挪近了些,看着那双眼转瞬讶异愣神,唇似点水般过,终于叫上药的人落了慌乱。
如此色厉内荏。
“……师兄。”李忘生结巴一瞬,“药还没上完,你别乱来。”
谢云流笑着揽紧他的腰:“你上你的药,我亲我的,有什么问题?你总不能连亲也不叫我亲了吧?”
李忘生被他说得耳赧,上完颈侧的伤重新换了裹帘。布条一层一层绕着吻也一片一片落颊,李忘生帮他系好结,回击般地,也倾身吻了吻他的唇畔。
病号总算是没了声,李忘生安心不少,瞥见人左臂也有伤,正要去掀他衣裳,嘴角却一阵温热,被舌轻轻舔着舐着,试探着揉开唇瓣。
春水自雨后桃花上淋落全身,吻也自唇边落至颈。李忘生睁开眼,还不忘正事未完:“师兄,你的伤……”
谢云流吻着他的眼,叫他不去在意伤口如何:“那儿又没渗血,别去管。”
——
巨大的舟在晃在荡,终于落得个安稳乡。谢云流抬头一瞧,太阳落下来了,落在他掌心,他疑心自己又在做梦,惶惶然之间才瞧清原来不是太阳,是李忘生眉心那颗痣此刻离得那么近。
怀里的人还是太羞也太涩,他吻得深吻得柔,终于把人的防备悉数吻落。殿外的雨声大了,淅淅沥沥止不住的淋漓,他拥着、抱着,好想把怀里整个人都揉碎了,再一片片贴到他心窝里,彻底融成他的一部分才好。
他也确实这般做了,两尾鱼在池里头衔着尾,谢云流思及此,愣了愣,没忍住笑起来,没成想当年自己误打误撞送的,竟是那么不堪入目的玩意儿。
颊边滚烫一燎,李忘生喘着气,不知他为何笑,也不知他为何又落了泪。悲喜都像月亮似的,某日某夜圆了,又在某日某月缺。
他轻声问道:“怎么了?”
“我……我险些以为,”谢云流闷声道,“我险些以为你真死了。”
“师兄,别去想。”李忘生失笑,闻言忙抱紧他,把他急促的呼吸哄得平缓了些,“我的错,下回不吓你了,好不好?”
身上人也反省了番这情绪来由得太敏感又脆弱,忙找别的由头带过:“我就是不甘心。你若死了,那我忙活那么多月,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全白干了。”
李忘生揉着他的脑袋,轻轻嗯一声:“师兄本不用如此涉险忙活一番,只是心善至此,不忍看我短命归西。”
谢云流一哽,紧环着他的腰,轻叹得无可奈何:“那如何办?我见你第一眼就欢喜,若是救不回你可怎么办?”
李忘生笑起来,笑得谢云流心里发慌。
“难怪五叔如此逼你,你也硬着头皮去拜了堂成亲。”他开心道,“原来师兄那么喜欢我。”
“对啊!不然我决计不会理睬你。”谢云流忍不住骂一句,“你们宫里干事的,心都太脏了。我栽好几回了……倒霉得要命。”
”谁让师兄不听我的话?跑是要跑的,待又不乐意待,还要误会我害你。”李忘生道,“还好师兄自己想通了,也想明白了,还为时不晚。”
“我没想通。”谢云流嘟哝,“要不是路过酒肆听闻你为我在殿外跪了那么久,我还……”
他抿了抿嘴,不愿再多言,只是问他:“忘生,你跪了多久?”
“酒肆间闲言碎语你也信。”李忘生移开视线,“我没这般做,师兄此后别听见什么便信什么话,三哥身边的人,从来是假话比真话多。”
谢云流不信,掌心抚上他膝盖,指腹轻轻一摁,果然听闻耳边一阵吃痛喘。
他了然:“你是他胞弟,你也是假话比真话多。”
李忘生知晓自己露了馅,忙道:“你这么摁,哪儿都会疼的。”
谢云流哦一声,指往里探:“那这儿呢?疼不疼?”
春水漫轻舟,登时叫人耳朵赧了红。面前人行事如晃秋千一般悠着荡,起初轻又缓,后头却险些叫人跌个跤。膝盖和踝都叫人攥紧,李忘生缩在褥间,咬紧唇时没有别的好依靠,谢云流浑身都是伤,他哪敢去碰。
对方见状,笑着捞回摇摇欲坠的人,攥住他无处安放的手,吻住对方发颤的唇,任由他把不安和忍耐都付诸牙关,将皮都啃破。
血味漫在口腔里,却又叫他不敢咬了,自个儿疼没事,疼到身上人却是不让的。谢云流抬眸瞧他一眼,浪打得此起彼伏,总算是叫他再也捺不住,小声求起饶:“谢道长……”
谢云流轻轻嗯一声:“唤这个唤不灵的。”
李忘生只得改了口:“师兄……”
谢云流哎一声:“师兄在呢。”
于是他放缓了动作,肖春风渡,似春水漾,轻轻柔柔的。可柔了不过一阵,又是风急雨骤,浪打石礁,直到最后一记汹涌热浪,似是才真正将行事告歇。
李忘生喘着气,攥着身上人的衣衫呼吸急促得紧,正想叫他吹熄烛火好掩去两张潮面,宫人的脚步却近。
“殿下……”来者欲言又止,“三殿下临走前叫奴们把玉清池满上汤,本以为……”
一人没了声,另一位胆大的又接上,呃了一阵很是尴尬:“……可您现下才……”
谢云流隔着床纱,听着那人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殿下,水都凉了……”
他没忍住笑出声,李忘生叹口气,偎在谢云流怀里,语气温和着,语调却松松懒懒活像狸奴:“我当是什么事,再热一番便是。”
这语气,听着和不早朝的君王也没甚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