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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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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觉睡得太昏沉,朦朦胧胧间,似乎又做了个梦。

中条山的雪不比华山落得大,可每每化雪之际,这山路却要比华山难走得多。他拎着粗枝一步步抵得安稳,好不容易过了陡坡,忙回头去瞧后头人情况。

李忘生抿着唇一步步走得谨慎认真,可背上篓太重,满是灵芝药材压得人止不住往前倾。谢云流看着对方圆溜警惕的眼,在心里默数着,从五数起?不,照这架势,从三数起便足够。

他做出要上坡救人的态势,可李忘生这回连三秒都没撑足,脚一滑跌在坡上,树枝擦着掌心而过,落下一道红。

年纪尚小的人没哭也没闹,叹着气起身继续走,快步滑过了剩下两步,溜到谢云流身边,神情还有些骄傲:“师兄,这回我就跌了一次。”

谢云流呲他一声,摊出手不爽道:“把手给我。”

李忘生笑着把手伸向他,掌心摊开果然见了血。他自怀里取出帕巾和药膏,小心地拭着。温热的手握着,指头也是软的,他捻一捻,抬眼看着李忘生被如此戏弄也不过平静地对他笑一瞬,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偏生这人望着掌心被处理好的伤,还要赧赧弯弯嘴角,郑重其事地对他拱手道:“多谢师兄。”

镯顺着姿势在他腕上荡,谢云流捏住他的腕,叫那镯止了,别在他跟前乱晃。

“这有什么好谢的。”他道,“师兄弟一场,本该如此的。”

李忘生点点头:“好,那以后师兄若也有了不测,我定会来助你的。”

被谢云流打了个栗子:“乌鸦嘴!说什么呢,你师兄怎么可能有事?!”

李忘生抚着额,笑得真挚又坦诚:“是,有我在,师兄不会有事的。”

一句话堵得谢云流什么也说不出,整张脸蒸起笼来,呼呼着很快烧红。

他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指着李忘生结巴道:“你你你你胡说什么呢!”

“什么?”对方看着他脸红得局促又慌乱,也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师兄,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这种话怎么能乱说?”谢云流戳他眉心,“我看戏文里,这种话说完,公主就要跟书生私奔去了。”

李忘生愣了愣,细细喃了番私奔的意味,不求甚解地抬起头,继续道:“那师兄和我私奔去吧,私奔跑远了就不会有事了。”

谢云流捏着他腕的手一顿,李忘生见他不知为何有些退却,反而转了势将他的指尖握紧。风轻轻刮过,把道冠上的带飘着荡,一个打弯便拍了李忘生的脸颊,疼得面前人呜呃一声,忙松开他的手去捂脸。

谢云流这才从惊愕和激动中回过神来,赶忙清清嗓子背过身,重新摆出一副师兄架势,语气很正经:“好了忘生,我们该回去了。”

身后人未应,孩童疑惑回身,却是道雨幕隔断两人距离,把李忘生隔得那么远。

谢云流迷惑地看着那道雨,看着它滂泼落到掌心。

只是道雨。

他便再也不管旁的,迈步走近李忘生,牵上他的手:“走了,师兄和你说话你没听见。”

李忘生愣着神,却还是揉紧了他的掌心,谢云流有些迷惑,总觉得对方的手好冷好凉,和方才摸起来的触感完全不同,还有些梆硬,跟块死玉似的。

他想回头看,可天地雨浮了一瞬,随即又如镜子碎茬一般劈头盖脸袭来,疼得他忍不住闭紧眼,手上也没了实感。

谢云流缓缓苏醒,身旁人呼吸轻浅,睡得正熟。他动了动酸胀的胳膊,见李忘生枕着,也不愿抽出,索性侧身将另一只手搭在他腰侧,将人环得很紧。

他抱着他,难免想到逃亡那夜的明月,现下也落在他掌心,成了暖暖的一盏烛火灯。

或许那梦就是让他忘记那夜的雨呢。他思索不出个所以然,干脆懒得再管,拥着李忘生确认怀中人是暖的热的软的,顿时安心不少。

只是手方触及对方腰窝,李忘生便转醒,无声地抻个懒,又困倦地缩一缩,声音轻轻的,哑着沉着不凑近听还有些难辨:“……早些时候,三哥来过了。”

谢云流僵了一瞬:“……他来过了?”

“帘拉着,他也瞧不见你。我与他说了些话,他告诉我……”李忘生叹了声,“昨晚凌雪精锐寻见了温王,将他押至宫中时却突然发了魇,言语不敬试图统帅羽林军。”

“三哥一怒之下将他斩了,斩完想想似乎又不太好,做得太决绝,史官不知该如何写。”李忘生无奈笑道,“他一有难事便来麻烦我,没成想大清早的也不例外。”

谢云流沉思一会儿:“他竟也会担忧这个?”

“若是韦党,还能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可现下温王本人突然现身,还被他突然就地斩了,实在有些说不过去。”李忘生道。

谢云流了然哦一声,而后又问:“那你让他如何办?”

李忘生愣了瞬,而后轻轻地,在他怀里摇了摇头。

“我不想说。”他闭着眼,似想用倦怠逃避,可半晌或许还是良心作了祟,忍不住再开口道,“弑君一事若要正名,除却隐瞒便只得胡诌抹黑。温王在位间,虽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名堂,可要论该死的事,他倒也没做过。我如此为之,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不光风霁月,也未曾光明磊落。”

谢云流轻轻抚了抚他的发,揉着脑袋,将他的不安揉散了些。

“我又不会怪你。”他道。

李忘生轻叹口气:“若非世事如此,你与他应当还会是朋友。”

谢云流哽了哽,想到夜里和李重茂那番争吵,还是摇了摇头。

“我与他道不同,还是算了。”谢云流道,“来不来得及做出名堂,来不来得及做出该死的事,都是日后的事。”

“你若要假设他日后安平度日,那便斩错了,说错了。可若要假设他日后殃民祸国,那便斩对了,说对了。”他思索一瞬,“世事无常,谁也说不准谁的命数。只是现下人也去了,再如何心不安,也是自己折磨自己,何况他——”

他顿着,还是没言说对方那夜的话,太多揣测李忘生的恶意,他有些不愿意去想。

“若非世事如此,我还看不清他。”谢云流喟叹一声,安慰他道,“我权当因祸得福,不会再去在意他了。忘生,你也不必去想这些。”

李忘生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好。”

“就像你三哥啊。”谢云流道,“要是晚年也和汉武一样昏头了,那你若是在七十岁斩了他,算是弑了明君还是止了昏态呢?”

李忘生忙去捂他的嘴。

“……险些忘了还有一事。”他惊魂未定,轻叹着对谢云流道,“三哥走之前说,要你巳时去找他。”

谢云流瞪大眼:“……你不早说!”

“你也才醒呀。”李忘生笑了笑,“我被三哥叨扰一顿,睡到现在也才醒。”

谢云流懊恼叹一口气,只得下床迅速换衣裳。李忘生窝着,等他将衣服换完了又唤一声:“师兄。”

谢云流回过头,他从褥里直起身帮人理了理发,而后捧着他的脸,慢慢地在额心落了个吻。

——

李隆基皱着眉,很是不解地侧身盯着他,像瞧见个什么妖魔鬼怪:“……谢道长这是遇了什么喜事,从入殿起便笑成这副模样?”

“临淄王不懂。”谢云流忍笑,“不懂便别去懂了。”

“…………”李隆基眉头皱得更深,默念几句大人不与小人计较,转而恢复了表情正常开口,“喊谢道长来是为了知会你,那日我与你比试你落了下风,承诺的条件我已想好了。”

谢云流颔首:“什么条件?”

李隆基敲敲桌:“你尚公主,做驸马。”

“驸马不得在朝为官。”见人疑惑皱眉,李隆基得意笑起来,“这纯阳掌门,我寻思来又想着去,好像和朝廷也有那么几分关系。”

谢云流却更不解了:“……你特意与我比一场,就为这个?”

李隆基似是很不满这四个字:“纯阳掌门的位置至关重要,总不能叫一个闯过皇城救过废帝杀过禁军的逆贼来任。”

谢云流哦一声:“那我胆子挺大的。”

见李隆基气结,他嗤地笑了:“想让忘生当掌门与我说一声便是,我又不会阻拦。我这心思本就不在管理门派事务上,临淄王让他去当,我反而要谢谢你。”

李隆基默一瞬:“那我换个条件。”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临淄王可别做马匹夫去。”谢云流笑道,“我不当驸马爷也不当纯阳掌门,你若想换个条件,不如让我来想。不日给忘生册个封地,别叫他再陪你过家家演公主去了。”

“玉清庙还建着,都是蒙承公主恩。”李隆基翻了个白眼,“若是册封地,岂不是摆明玉清此人是我胡言?”

谢云流咦一声:“不是胡言吗?”

“……”李隆基深呼吸,只得认下这荒唐局面。

“左右临淄王现下都是要做太子的人了,总不该再忌惮兄弟阋墙的戏码。”谢云流道。

“行。”他只得点点头,“那便封至洛阳册昭王,玉清庙我找人去——”

谢云流摇摇头:“留着吧。”

李隆基没明白:“怎么你又要留着了?”

“好歹是百姓给他盖的庙,当然该留着。”谢云流道,“何况留着才能叫我们时时刻刻记着有位好兄长,把胞弟当公主使唤来使唤去。”

“……”李隆基只得碍屈服于打不过此人的事实,“行。”

“册封礼你想何日办?”他问。

“问我?”谢云流道,“这自然是临淄王与陛下决定。”

“倒也不是因你意见多重要,只是作为四弟的亲眷,总得问一声。”李隆基呵呵,“这册封礼,你是想在回华山前办了,还是在回华山后?”

“回华山前吧。”谢云流道,“回华山后我可不会再来这儿了。”

李隆基听到了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点点头:“那这册封礼,你也会来了?”

“自然。”谢云流道。

李隆基忍不住笑:“那便这么定了。”

“哎,谢道长。”他拍拍他肩膀,语气很是幸灾乐祸,“册封礼板上钉钉,那也不必拘泥称呼一事,择日起叫宫人唤四弟昭王,你看如何啊?”

谢云流也满意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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