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要出去干什么呀?”李忘生见他皱起眉,无奈笑道,“怎么了?回来了还这副表情?陛下和你说什么了?”
谢云流看向他:“我回来你很高兴吗?”
“我自然高兴。”李忘生轻叹口气,攥紧他的手,像是劫后余生,捧在掌心的琉璃终于安安稳稳落了地,“谢道长,你——”
眼前霎时一道白光,月色不知何时破了云,把白刃照得煞。
刃上仍残留着雨水和未洗净的血,李忘生瞪着眼,不知这剑缘为何会贴上自己的脖颈,后退几步的工夫早倒至床榻,面前人顺势欺身而上,剑刺在他脖旁深入被中,刃风一过发也散,带起凉意阵阵。
李忘生不敢再动弹,不解地看向对方,呼吸急促于是胸口的发丝也垂落,墨色缠着绕着谢云流的腕,叫他握着剑柄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
“事到如今你还在……”身上人终于开口,发上的水珠正巧滴落李忘生的眼尾,叫他不住眨着眼,落了水的瞳孔润泽,映出自己的脸。
谢云流凝视着,骤然没了声,只觉眸中人狼狈又可怜,如落水的丧家犬一般无人在意也无人关怀。
而身下人还是一派茫然,毫无被揭穿的心虚,叫他更愤怒,更不解:“李公子,我信你至此,你就这么对我?”
“谢道长……”李忘生哪知他发难缘由,微微直起身时被剑刃划破皮肤,血像湖面泛起的波化珠成涌,轻浅几滴落在谢云流虎口,火燎一般叫人松了手——杀也杀得不诚心,李忘生明了他是在威胁,趁势拽住那截断袖袍,把几欲弃剑逃跑的人重又拽回跟前。
“你怎么了?”他柔声问,“好好待在这儿,外头的不会害你,我也不会害你。”
谢云流的面逆着月光,他瞧不真切,只能望清对方的眼睫垂得低,眉头还是那副深川。
“你好好待着好不好?”李忘生只得继续劝,“我去进宫一趟,三哥那儿还得——”
发被猛地一拽,于是每个字都被疼痛顿在喉口,叫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身上的人见他终于噤声,冷笑着攥紧他的发,强迫他继续安分沉在被褥间,嘴间除了吃痛的闷哼以外,什么诡计甜言也不准给。
“你还骗我。”他道,“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
“我骗你什么了?”李忘生握上他的手,努力想把上头缠绕的发解下,可那只手被驱赶走了,又去了它更不该去的地。脖颈瞬间被扼紧,李忘生忙去扯他的腕,可对方使足了劲,他非但挣不开,气息还愈发受了限,很快连片语只言都说不出,只能在微弱气息里漏出些声响。
直到眼前愈发白,濒死的恐慌终于攀上他脖颈,化作一道道浮起的青。谢云流却突然松了手,不知何来的水落在他泛白的唇上,涩得很。
喉间终于有了气流,李忘生艰难地嗬着气,手颤抖着一丝气力也使不得,任由谢云流的掌又拂上他的眼睫。一瞬黑暗叫他心跳都停拍,生怕对方又要来真,可身上人只是急促地喘息着,明明他是险些窒息的人,谢云流却更像是迫切要寻找氧气的,伏在他身上哽咽地啜泣。
而后像彻底缴械投降一般,轻轻叹了口气:“……我就该早点下手的。”
李忘生忍着疼扭过头,除却面颊被发撩拨起的痒,什么也感受不到。随后是谢云流捂着他眼的手向上拂去,将他凌乱的发悉数抚在耳后,指腹磨着耳垂,摁着揉着,又贴上他脖颈那片起伏的肤。
心脏每紧一分,脉搏也偏振一分,频率那般快,和对方的呼吸如此相似。
“我把你最后那条魂找到。”他轻声道,“从今往后……我们再也没关系了。”
李忘生只觉头疼,喉咙也紧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起身,又是那派要跑路模样,急得他握紧那只手。
谢云流轻轻把他的指尖拂去,翻出窗外后又入大雨,方被擦干的发与脸又落水落个彻底,狠狠诠释番前功尽弃。
李忘生追至窗边,正想效仿,扑面又一阵风,是谢云流关上了窗。
“谢道长!”他彻底来气,愤愤打开窗,不再管外头如何风雨,执拗地翻至屋外,“你到底怎么了?”
外头冰凉空气灌入胸口,总算让大脑得了一瞬清明,他瞧着谢云流雨中朦胧不清的眼,终于明了其中恨意来自何处。
“你方才在外头偷听吗?”他迈前一步,“你误会了谢道长!我没有——”
喉咙一痒,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人毫不在意,回身只留背影。
“……我没想把你交给三哥!”李忘生忙道,“你——你听我说句话啊!”
“你狡辩够了没有!”谢云流甩开他的手,“我亲耳所闻还会有假?!我若没现身,你们要盘算到什么时候?”
李忘生愣在原地,指尖蜷着,止不住地往袖口缩去。
“我当我们友人一场你至少能选择放我外逃,可为何要逼我至此哄我至此骗我回来送死?!”谢云流咬牙,“难道之前那些……之前那些全是你装的全是在逢场作戏?还是说你那魂丢了所以你就是没有心?”
李忘生摇着头:“谢道长,我的人魂虽是缺位未归,但我对你——我能察觉到那份感情不一样,只是有些事我不懂也不敢问,本想等着我俩再待久些至少能让我足够想明白——”
“不一样?”谢云流冷笑一声,“再不一样又如何,现下不也为了保命千方百计地求我骗我让我留下来。你这样和重茂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在我身上有所图?”
“我没有。”李忘生道,“我——”
“那你方才和管事在说什么?”谢云流问,“进宫去找临淄王,是为了把我交给他,对不对?”
“你到底在想什么?”李忘生皱起眉,“我找三哥当然是为了去劝他,我怎么会把你交给他,我怎么会害你?”
谢云流语气平静:“你如何不会害我?”
这话太板上钉钉,钉得李忘生骤然没了声,怔愣在原地像一枚任风吹拂的叶。
耳边嗡声阵阵,风与雨呼啸过,同他一道茫然地见证着面前人剖心。而话语入耳后,心突然停了一瞬,而后更剧烈地跳着,把整个胸腔都要震满。
“……我下山并非一时兴起,是为了找尘缘。”谢云流的声音飘忽不定,他艰难地竖耳去听,才稍稍听清些许,“那尘缘就落在你身上,师父说,它与我命里的杀劫有关。”
“所以你……”李忘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着沉着,难听得很,“所以你一直不告诉我,是在怀疑我?”
“这不就等到了吗?”谢云流嗤道,“留在你身边和找死无异,我杀不了你,难道还没法离你远些吗?”
“我何苦留下来?你并非真心待我。”他道,“你想保自己的命,也总该允许我惜命一些吧?”
“……”李忘生抬起眸,眼尾一片红,“你不信我方才说的话吗?”
谢云流沉默许久,最终仍道:“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话毕俯身借力,跃上屋顶顿时没了踪迹。
李忘生想再追寻,可雨把视线都打湿,天地茫茫皆一片,叫人毫无头绪。他站在雨雾里,只觉心像块布,蹂躏得一塌糊涂满身脏污,最后被扔在地上践得一丝也不剩。
大喜大悲都像潮水般奔涌,他喘着气,眼睛逐渐变得酸涩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眼泪和雨水早已混在一道——这种感情太陌生,他许久没再体味到如此波折,谢云流本事太高强,竟是叫他把酸甜苦楚都尝了个遍,可尝完品完,这人怎么又走了?
他怎么又走了?抛下一句其实我一直都在怀疑你,我从未信过你,然后便走了。
那这数月又算什么?
他的喉咙扯得紧,耳畔呼声阵阵,良久一声悲恸的哽咽打破沉寂,心像突然泄洪,终于叫他学会了如何像婴儿般去放肆地啼哭,可天与地此刻都太寂静,反倒显得他这般是多无理取闹,是做了一出戏,要让天地都为之动容。
可世上又何来那么多六月雪,他跪着落泪哭到伏地几乎要站不住,最后来的也是管事急匆匆的脚步。夜越来越深月色却瞧不见,雨下得那么大也把他方才在谢云流身上沾染的血腥味儿全都洗去,可这是对方唯一留下的痕迹了,怎么连这个都不曾给他留。
他被管事扶着回屋时,雨淅淅沥沥的,总算是小了些。
管事递给他一身干净衣裳,低声道:“四殿下,不如还是先歇息?”
李忘生总算回过神,摇了摇头:“三哥那儿如何了?”
“事成了。”管事道,“相王殿下已进宫,正在同殿下一道善后。”
“好。”李忘生拂去脸上的水痕,“帮我备车,我要进宫。”
——
谢云流不知往何处去。
李忘生那儿回不去,李重茂那儿也去不得,方才又杀了两个奔着通缉金来的游侠,留在这儿也并非良策。
今晚杀的人太多,起初还有闲情念些经文静心,到后头早没了心思,连拭剑都是奢望——剑锋盛满血后走两步便滴滴掉,一掉引来的人更多,鬣狗般怎么也祛不净。
待谢云流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身后已是长长一条血迹,而脚下踏的那条路,竟是回华山的路。
伤口早因着雨水发起红,连带着整个人都高烧不退,他再也坚持不能,眼一黑便昏靠在树旁。
梦里不再是旖旎一片,没有李忘生也不再有那位二弟子,血色的雾裹着他,将他不断往奈何桥拽。谢云流想挣扎却挣扎不过,眼见自己就要被拖入往生,雾却在此时脩然消散。
他睁眼,面前老者身影熟悉。
吕洞宾与他一道在湖边,山下骤雨连绵,华山上却无风无雨,平静似水无波。
谢云流看了眼手臂上的伤口,早换了包扎的布条,血也止住,不再如先前那般可怖。
“师父?”他轻唤,“您怎么回来了?”
吕洞宾意味深长看他一眼,却没对此局面发什么脾气,反而语气了然,和先前每次瞧见他惹祸时的表态一般无二:“再不回来瞧瞧,你要给我惹出什么烂摊子来?”
“……”谢云流忙跪地,“云流知错。”
听着太委屈,吕洞宾便也不再多骂。两人沉默着,静瞧湖面无漪,直到谢云流再开口,语气更委屈:“师父,徒儿不明白。”
吕洞宾嗯一声:“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这抉择之道为何这般难。”谢云流道。
选到最后,竟全是一场空。他想到李忘生只觉眼热,抬手把含在眶中的泪拭去,不叫它落下来。
抬头一看吕洞宾却是面色平和,眉眼间还带着笑:“无法,这毕竟是你命中必经的一环。”
“命里必经的?”谢云流瞳孔一震,不敢想象这杀劫竟是已验三分,话语也止不住地发颤,“看来我确实犯了优柔寡断的性子,没早些把尘缘斩了。”
“……”吕洞宾的笑僵在嘴角,“你斩尘缘干什么?”
谢云流抬头,眼底比他更茫然:“您不是说那尘缘与我的杀劫有关吗?”
吕洞宾皱起眉:“……”
哪来的呆子?
“师父,我都把剑抵上去了。”谢云流哽道,“可是……可是我一看到他的脸,一看到他的眼睛,我又不忍心动手。”
他低下头,喃喃着:“若是连如此尘缘都斩不得,日后还怎么握剑,怎么寻道?”
吕洞宾重重敲了他一颗脑门栗。
谢云流捂着额头,却没像往常一般哀嚎连连。他咬着唇,俯身在吕洞宾面前,跪地俯首:“师父。”
吕洞宾叹了口气。
“弟子现下自身难保,不能再拖累师父了。”他道,“师父,云流告——”
“先不说这事。”吕洞宾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谢云流眨眨眼:“什么?”
长者表情无谓,递给他一个锦囊:“你告辞前,且帮为师最后一个忙。”
谢云流接过:“师父请讲。”
他疑惑打开,本以为会瞧见什么妙计,怎料只是些细碎鱼饵。
吕洞宾正好开口,解答了他的疑惑:“帮为师去后山那湖里头喂喂鱼吧,喂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告辞。”
谢云流疑惑更甚:“为什么啊?我不想喂鱼。”
又被吕洞宾揍了一掌:“要你喂你就去喂!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又欠抽了?”
谢云流无言以对:“……”
他哪敢正面迎敌那柄拂尘,忙抱着锦囊跑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