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重茂叹气叹到第十回,谢云流终于归来。
一来便吓他一跳:“我送你安全到扬州,届时咱们各做打算。”
偏生对方说得平淡自若,似是对自己的出尔反尔毫无意识,李重茂茫然地眨了眨眼,在察觉到对方的意图后霎时皱起眉:“……你不打算和我一道在扬州躲着?”
谢云流摇摇头:“我得回去。”
李重茂拽住他袖子:“为什么?”
谢云流未答话,兀自帮他收拾着行囊。马顺势被牵来,辔绳攥在剑客手中,转瞬又被托付至面前人掌心——李重茂后退几步,于是无主的辔绳又坠悬在空,左右打着转不知该落往何处。
“……到扬州后你若还想转移,记得走郊外野道。”谢云流重新提起辔绳递给他,“小心行事,别表露身份,免得引来官兵。”
“你既然不与我一道,那我逃了也是死,留下也是死,还不如回宫一搏。”李重茂拍开他的手,“我不去了,放我回宫去!”
“回什么宫!”谢云流嘶一声收回手,“现下乱成一团,临淄王带兵趁乱逼宫,今晚要变天了,你可别胡来。”
“要变天我更得回去!”怎料李重茂反而越来兴致,“朕是天子,那些羽林军自然得听朕号令!他临淄王算什么?跳梁小丑也敢来冒犯——”
“小声点!”声量太大,惊得谢云流忙捂住他的嘴,“你回去干什么!白白送死吗?”
李重茂嗬着气,眼里满是血丝,不甘和愤懑的咒缓缓将他整张脸都爬遍。
“临淄王晓得带兵杀进宫,还不晓得先策反那些禁军吗?!”看得谢云流触目惊心,拽着他的肩,试图将对方的理智唤回,“重茂,你冷静下来了没有?”
李重茂这才安静下来,面也唰地没了血色,像厉鬼被月映得惨白。
“……你别担心。”谢云流叹一声,只得再宽慰,“他们斗得死去活来,暂时顾不过来我们这儿,一路上我能保证你的安全,到了扬州无人相识,你更可好好安顿一番。”
“那我怎么办?”李重茂仍旧喃喃,“我……我当不成皇帝了?”
他似是突然崩溃了,眼神空着暗着,叫谢云流很是不解:“你不是最烦这些权啊贵的吗?现下不做皇帝了不用担惊受怕了,还不好吗?”
“你懂什么?!”李重茂瞪他,“云流兄!那可是龙椅,那可是龙椅啊!”
谢云流眉头皱得更深,被眼前人如此架势骇退半步,可这半步更如火上浇油,只一瞬畏退便叫李重茂抓住时机,伸手重重地扯住他的袖子,像迫近的云黑压压地沉在荒野。
“云流兄,你可知韬光养晦的理?”他颤着声,“若是临淄王事成,你救我出宫一事虽是误打误撞,但也会叫他忌惮,何况你那郎君早把此事告知于他,要求个封功赏,或是抵罪功。”
最后一句终于叫谢云流的表情变了些许,李重茂见状更是来劲,劝得愈发恳切也愈发心急:“既如此,你在临淄王跟前绝对讨不到好处,不如跟我走,我们寻机东山再起……去哪儿?去哪儿呢?”
他踱着步,小声地喃喃:“扬州不是好地方,瓮洲也无我们的相识人脉,不如再远些,我们去东瀛暂避,这是最安全的法子——皇室旁脉对李唐也忌惮已久,不如我们伙同他们一道。云流兄,届时你助力我上位,我封你为——”
谢云流甩开他的手,再也不愿听下去:“你在想什么?”
空气静一瞬,李重茂抬起头,眸底满是难以置信,看着眼前人长长叹出一口气,骤然的嫌恶消散了,随即又换上一副寻常面:“去扬州你自行寻路,往人少的村子去。路上盘缠帮你打点好了,此后安分度日,别再——”
“谁要安分度日?!”音量登时拔高,像剑划在石上的恼人声响,“在这儿留着,你嫌命长我不嫌!为什么不跟我走?!”
谢云流冷声:“我为什么要和你走?”
李重茂盯着他,盯得他心里止不住发起毛。
“你那郎君和你说什么了?”对方问。
见人默许,他更是低笑不止:“他还能跟你说什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功夫,大家都练得最炉火纯青。”
“让我猜猜。”见谢云流移开视线不愿瞧他,李重茂更是嗤之以鼻,“他是不是让你别担心,他会处理好?还把临淄王也搬出来,劝你凭着之间可怜的一些亲缘去信一番他,是不是?”
“可真要叫你能安安心心留在长安,那要多难啊?”他道,“母后那儿的情况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若是要保下你,今夜死的人,可都能填淹一方池了。”
谢云流的沉默更长,横亘着像一弯峭峦。
“云流兄,你真觉得临淄王会信他会信你?你在造反的如此紧要关头救下我,你猜他是会信你被母后坑骗,还是会怀疑你那郎君泄露了如此计划,让你趁机起了坏心思?”于是李重茂继续道,“自家兄长是个不计前嫌的还是多疑自大的,做弟弟的可最了解。那你的郎君,你的相好你的尘缘你的杀劫,他会选择保你,跟他的兄长去作对吗?他没那么蠢,蠢的是你!——”
胸口一阵疼,是谢云流把行囊甩进他怀里,眼冷得像道寒冰。
李重茂咬牙攥紧那包裹,不敢相信对方竟未如所预料的那般迷途知返,于是愤怒和不解在心里头愈酿愈多,最终再也忍无可忍,一股脑把怀里的东西全摔落在地。
零碎声顿起,他也彻底没了理智,怒火驱使着,叫他整个人都像腾空的叶飘晃。
“你真是没救了!”他指着谢云流,呵斥道,“我看吕道长说得对,这尘缘就是图着你的命来的!他让你下山早日斩尘缘,你倒好!越陷越深到头来不仅赔上自己的命还要摊上我的!”
谢云流懒得与他多言,拎过他后领就往马匹的方向抛:“上马,我带你走。”
“走什么!”李重茂挣脱开他,“到扬州你不还是要回长安?那我一个人也能走!”
谢云流还真就把马拽了牵来,气得李重茂攥紧辔绳摔向他,马嘶一声,很不满地动了动蹄子。
“你怎么偏偏就信他呢?”他骂道,“那尘缘真就如此蒙你的心黑你的眼?云流兄,我与你相识更久,怎么你不来信信我?信我带你去东山再起,你来助我成就——”
雷骤然响彻,和谢云流的怒斥一道响起:“够了!”
“重茂,没救的人到底是谁?我送走你不是为了让你保命好重新夺回皇位,只是事已至此这是最好的出路也是你先前最希望的结局!”他失望之至,“我能保你一时却不能保你一世,日后会如何我也说不准,但现下我只想救下一个可能会死于纷争的朋友,若是救下个乱臣贼子,我何苦赔上这么多?”
“乱臣贼子?”李重茂狠命地瞪他,“这江山还没易主呢!朕还是李唐的皇帝!”
谢云流见他旁的全然未听,无力地叹着气,又回归了沉默。
半晌,李重茂道:“你不跟我走,又何苦救下我?”
谢云流长出口气,风声中的话语轻不可闻:“若是早知你抱了如此心思,我不会进宫。”
“你决定了吗?”他问完,见李重茂默认不语,便点点头,“那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谢云流伸出手,袖袍如蛾扑向火,在剑刃中落得个粉骨碎身,被风蓦然吹远。
“此后你去扬州,去瓮洲或是干脆去东瀛……”谢云流道,“随你去何处吧,反正与我再无干系。”
“你疯了。”李重茂喃喃,“你是真想死在这儿,李隆基不会放过你的。”
“总比同你去那儿一道谋皇位来得好。”谢云流道。
他嘴唇又动了动,还想再说些旁的,可袍已然割了,再多劝只会自讨没趣。只是面前毕竟友人一场,情谊还未褪尽,于是满心满腔空剩失望和懊恼,懊恼这位宫里待久的人,最后怎会变成如此模样。
那李忘生呢?他忍不住想,那李忘生是否也不能免俗?可他今夜模样哪似作假,那是他真情所露,是证明他是其中例外,是清流不浊,还是……
还是他装得太好?
谢云流不愿再多想,收剑铿锵声起,惊醒了李重茂。
身前人已然走远,他本不欲多言,可不甘叫人难以罢休,冥冥中唤着他,要逼着他把最后那一句道尽。
“……李忘生凭什么帮你!”他大骂,“一个同他非亲非故的道士,兄长当前,你值得他这么护你吗?!”
剑风凛然扑面,霎时削断他额发,李重茂登时噤声,咬牙上马绝尘而去,半晌终于没了动静。
天地又归寂。
谢云流收剑入鞘,回身复又踏入夜色之中。
——
雨落得大,暴烈又绵长。
房室内寂然无声,水自屋檐滴滴落,串串残珠垂不尽也斩不断。
管事敲了不知几回门,最后加大了些力道,险些把门敲出个洞——好在屋内人终于有了动静,得了允诺他也总算能入内,行番礼站定,小心地打量眼前人的表情。
李忘生盯着窗上偶然擦过的竹叶影,撑着颊沉思半刻,才注意到他存在:“……您有事?”
“无事。”管事汗颜,“担心您没动静是和谢道长一块溜了,这才来看看。”
李忘生把视线落回他身上,盯人的目光太瘆,直到雨落得更大,骤然倾盆一声惊,才叫他笑着开口:“我怎么会和谢道长一块走呢?那也太不明智了。”
窗外树沙沙响,应当是被风吹过。
“……”李忘生轻声问,“三哥那儿如何了?”
“如殿下所料。”管事道,“多亏您写信忽悠一番,羽林军果真策反。”
李忘生起身踱步,没理会他那句奉承话:“安乐那儿如何了?还在找人吗?”
“立政殿告急,已然回宫了。”管事道。
李忘生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落在管事眼里,叫他更担心:“四殿下……”
“您还打算等谢道长吗?”他问。
李忘生看他一眼:“您想说什么?不妨开口直言。”
“毕竟只是一个道士。”管事道,“您为何不等他来,然后把他交给殿下呢?”
“他这般信您,说不定连皇帝都能带来给您,届时一块交给殿下处置以表忠心,总比现下被动局势要好。”他道,“至少不用在这儿琢磨怎么拍殿下马屁,您说是不是?”
抬头一看,李忘生眉头紧皱,难得不动气的人,竟是狠狠给他剜了一眼。
“……”管事无奈吭声,“您做好决定了?”
李忘生点点头:“是。”
管事心想那也只能等着罪魁祸首翻进屋,怎料对方又开口。
“您也确实提点了我。”他道,“如此等待不是良策,我们总要主动出击——带我去皇兄那儿吧。”
管事愣住:“现在?”
“是。三哥的态度始终不明朗。”李忘生轻声道,“若是不做些表率,怕是真要把命赔上。”
管事心想您赔什么命,是担心谢道长赔命才对吧!
“五叔别愣着了。”他嘀嘀咕咕,李忘生便又露出那副温和笑,“带我去见三哥吧,他能否给我个允诺,我一定要问个清楚。”
“可殿下说您哪儿都不准去。”管事叹气。
“他不让我乱跑是担心我。”李忘生道,“那我现下都去他那儿了,岂不是更顺他的意?”
“……您说的自然对。”管事只得投降,“那我去宫里通报声,稍后陪您进宫去。”
“麻烦您了。”李忘生道,“记得留些人手在此处,若是谢道长回来了,便叫他在屋里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
管事颔首离去,他便再度坐回原处,雨仍在瓢泼下,落得树间尽是沙沙响——今夜风大得渗人,李忘生再度打开窗,正想寻觅谢云流归来身影,却不赶巧被风雨迷了眼。
他好不容易睁开,却见窗边竹后一道黑影闪过,白袍来不及躲闪,恰被收入眼底。
“谢道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自然认出,“快进来吧,外面雨那么大。”
雨瓢泼大,很快将李忘生脚边木板都打湿。他见竹后人未迈步,忙探出窗外去扯他的袖子:“进来吧,还愣着做什么呢?”
谢云流顺着他的力道进了屋,可整个人像丢了魂似的,茫然着无措着,丝毫没有回到家的安定感。他的眼圈红透,不知是被雨洗了瞳还是被风嗤了睫,血味儿一阵一阵地蔓延,是手臂上的伤重又开裂,布条渗着血,和雨声一块落。
“无事了谢道长。”他当谢云流仍像先前来时那般为追兵所累,忙去宽慰着帮他把脸擦干,可惜发丝仍在滴水,沾在颊边又成泪痕,怎么也拭不尽。
“安乐把军队都召回宫了。”他道,“现下你好好待着,外头都是三哥的人护着,不会有旁人进来。”
谢云流抬眸看他一眼,轻声问:“所以我也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