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脱不开干系。”李忘生道,“长宁自当年那事儿后行事便怪异了些,今天也是事发突然,闯进冷泉殿时失手把我寄身的琉璃盏打碎了。”
“这好办,你的余魄想必留在那些碎片上。”他想到干净一片的地板,“所以碎片呢?”
“……”李忘生笑起来,有些无奈,“给长宁找地儿埋了。”
“…………?”谢云流没理解,“这什么小姑娘,真是公主?还会找地儿埋琉璃瓶的片呢?”
听上去跟哪来的皇家犬似的,他没明言,李忘生也不戳破,把这颇为冒犯的喻词往后抛完,却听李忘生道:“道长,你怕死不怕?”
谢云流心想他该怕吗,有杀劫在身的人,怕个鬼啊。
他于是摇摇头,李忘生瞥他一眼,良久才开口:“那我告知你,当年懿德太子那事,宫人拖着尸首离开时,我瞧见长宁偷溜出来过。”
“她把他兄长阿姊的遗物都收了跑远,我偷偷跟着,便看见她挖了个大坑,把那些沾血沾肉的玩意儿悉数埋了。”李忘生道,“此后她应当也是因着这事受了刺激,这才变成现下模样。”
“……所以你与我说这些是做什么?”谢云流问,“可怜可叹,如果你要问我,我只能给出如此评价,再多的不能了。”
“长宁那个大坑,她捡到什么玩意儿都会埋进去,何况琉璃瓶呢?”李忘生见他表情恍然,轻轻眨了眨眼,“何况道长现下知了这事,便也是晓得秘辛的人了。”
谢云流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见李忘生眯着眼笑起来:“道长若是不肯借我些阳力长腿脚,那我就要在这儿闹腾些事,引得陛下过来了。”
“他来了,我要托些什么梦,那可说不准。”他道,“陛下近日身体不好了,对鬼神之事可是深信不疑,你若是想保脑袋,就听我的吧?”
谢云流盯他良久,无语地翻了个大白眼。
殿里那位李忘生还是对他太好了,面前这位怎能坏心眼成这样?
他只得伸出手,叫对面人轻轻攥紧了。李忘生面上还在得逞地笑着,看得他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掌心登时一片冰,凉意从指尖攀上小臂,像是血向外流了,越流整个身子就越冷。谢云流皱了眉,而后察觉到那凉意攀得似是缓了些,转眼一看李忘生敛着眸子,很是轻柔地松开了他的掌,没攥得像先前那般紧。
他还是没忍住那张莫名的嘴:“长宁当时那么小,怎么做到挖个大坑来埋东西的?”
“也不全是她挖的。”李忘生道,“当年他们把我母后卸了埋了的时候,草草挖的大坑恰好是她找的那块。”
谢云流哽住了,实在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来宽慰,只得小声问:“那你呢?”
“我?”李忘生失笑,“遗腹子能活下来,不都得仰赖这挖坑队伍里头有自己人吗?只是可惜他被送出了宫,我这道魄被留下了,没一块跟着走。”
谢云流回忆一番李忘生当时的话,肯定道:“子夜更深,你这极阴命,得了一线生机,自然是要舍块肉陪死人作冥器。”
“不过往好了想。”他犹豫半晌,还是选择对着面前人温声道,“说不定是你母亲舍不得你走呢?”
李忘生没再说话,谢云流叹一声,静瞧着对方那阴气在他体内来回窜。
“道长。”而后是李忘生的声音打断他思绪,“你身子里头有道魄,似乎也缺了半片。”
谢云流愣了愣:“有这事?”
“是啊。”李忘生道,“你不晓得?”
他说这话时手也未曾松开,脸上笑眯眯模样,终于叫谢云流感到些不对,从那双眼里回过神时,才察觉到后背已然冷汗涔涔。
他忙抽出手,不满道:“你取得可够多了!”
“道长这身子硬朗,手握着也紧实。”李忘生道,“做男人阳气这般旺的,我多取些也无妨。”
“你!”谢云流难以置信,“你这说的什么话?!”
“怎么了?难道外头那个我没对你说过这话吗?”李忘生道,“道长,我听那些宫人来这儿握完旁人的手,不都这么说吗?他们还总说面前人比邪鬼啊妖精啊都厉害,把人的魂都要吸走了。”
“真厉害。”他笑一声,“他们也会跟鬼一样吸人阳气呢。”
谢云流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他瞪他一眼,见李忘生笑得诡异更是归为后者,指头点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败在这心思颇为不纯正的人手下,可怜见地举了白旗投降。
李忘生倒是得逞得乐呵,手脚也渐渐得以活动。他绕着谢云流周边走了圈,见对方赌气不愿看他,只得失笑着关照几句:“道长,那你丢的半条魄,可怎么办?”
谢云流心想,这半条魄应当是在落水时吓丢的,既然如此,那魄应当是在纯阳宫里头,得回了华山再去讨回——可他在纯阳待了那么久,居然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半枚魄的痕迹?
他沉思着,李忘生却又牵起他手,激得他赶忙缩回:“你又动手动脚的干什么?”
“什么?”李忘生很无奈,“你那术法散了,现下我当然是带你去找琉璃盏了。”
他轻车熟路地牵起他的手,没给人多反驳的机会:“走吧道长,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
管事未在来信中报备这丢魂的事,于是李忘生也不便多说,心想五叔瞒下此事自然有他的道理——李显行事虽是温和了些,但该有的猜忌也不能叫他落得,更何况在皇宫里找魂一事本就危险,若是后头出了什么状况,届时都怪到谢云流头上,可就真的有苦难言了。
他放下茶盏,抬眼瞧向仍在絮叨的李显,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
年岁大的长辈,瞧见他都挺爱唠叨几句,李隆基是,李显居然也是。只是有些事不可搬到明面上来讲,因而李显终究没有与他多聊在潞州长安当姑娘是何滋味,只道他许久没进宫了,上回来还是刚从外头被接回来的时候,人也才那么高,那么大。
话题蓦地被跳到此处,李忘生讶异,终于开了口:“敢问陛下……是从哪个外头?”
“问你兄长去吧。”李显却笑道,“隆基这小子,瞒我瞒得紧,当时带你回宫歇了也不过两夜,知会完我们打完照面,而后便带你回了潞州。”
面前人嘴角扬着,语气却未带笑意,李忘生听出其中不满,许是李隆基玩笑话开着泼闹样耍着,叫李显也没法再多问。
只是这位伯父的心终究还是软,也不知是对他关照,还是对怀胎暴毙的窦氏怜悯,亦或是打心眼里畏惧那段日子,又或是瞧着得以幸运逃脱的李忘生,像瞧见了他的几个孩子。
李显道:“你能回来,也是好事。”
李忘生也不知是不是好事,只是伯父似乎很喜欢李家的孩子能聚到一块来,和和美美的,都在他眼皮子底下待着。
可这模样到底能维持多久,又有谁能晓得呢?
他敛眸,想多问问自己年少时的事,可随即宫人匆匆忙忙来报,语气焦急慌张,竟是北海王前来拜见。
李忘生登时皱起眉,李显也摆摆手:“现下不便见他,先将他带到旁殿里头等着吧。”
迟了,门被那宫人打开,于是李重茂得以在外头窥见屋内事,一双眼瞧过来,第一个注意到的不是李显,居然是李忘生。
白衣一道显眼得很,跟这殿里比起来清灵得简直格格不入。
李忘生对上他的视线,默默将脸撇了过去。
除却谢云流以外,这拉上贼船的人,居然又要再多一位。
那头李重茂窥见如此局面也瞪大了眼,一看李显面色不善,更是慌了神:“陛下……”
宫人识趣地退了,于是李显皱着眉开口:“站那儿便好,什么事来报?”
“皇后病重。”李重茂道,“她……她托我来请陛下去看看她。”
韦氏想如何,再派谁都轮不到这庶子来置喙,怕是这殿里有了风吹草动又惊动了她。李忘生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该可怜跟前人遭了无妄之灾,还是该可恨对方请安请得如此莽撞,急着见父亲,急着在父亲证明番自己也是个能替母后带话的,可到头来终究还是欠了些看气氛的能力,反而叫他的身份露了去。
李显一听是皇后的请求,这才缓了些神色:“她如何了?”
李重茂远远望着,神色却仍能瞧得出讨好,声音很轻:“母亲……母亲嫌药苦,怕是又要让父亲尝几口才肯咽。”
李显的表情无甚波澜,默许了他这般称呼:“你回去同她说,朕晚些到。”
李忘生抿了抿唇,想到谢云流诊脉时的那一眼,还是没吭声。
无人介绍他,他也不主动提,李重茂顿时知晓,可不知该如何再进一步,也不知究竟该不该戳破,只能僵在原地,试探的目光投向李显。
皇帝叹着气开口:“重茂。”
这下李重茂再傻也该明白此人身份:“儿臣明白。”
他忙退下,殿内登时又重归死寂。
“陛下去吧。”李忘生对他行番礼,“臣侄跟着公公在花园里头逛一逛也好,日后这般多时日,陛下未尽的话,也能再挑哪次宫宴与臣侄一道说说。”
李显微颔首,对着门外宫人嘱咐几句,离去时看了眼李忘生,轻声落了句话。
“你比你兄长识时务。”他道,“孰轻孰重,你要分得清。”
李忘生没应,李显走得很急,也没有等他应声的意思。
轻与重,他哪个都不想选。
他叹了口气,心想罢了,当务之急还是先去找找谢云流。
李忘生转过头,对留下的宫人示意一眼,后者忙应声,带着他往外头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