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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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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安排得迅速,皇帝对这位贤侄竟也关心得紧,专门派了车马来接,叫谢云流很是忐忑,生怕排场太大泄了李忘生的身份,届时又传些什么风言风语出来。

好在车马特意绕了行,一路百姓少,偶有几个打量些许,也实在没法在这寻常富贵家的车马上头琢磨出什么名堂,瞧一瞬也就不愿再瞧了。

可他还是忧虑:“若是进宫见了皇帝,照你三哥这人的鬼脾性,届时会不会又叽歪几句?”

“谢道长也就在我身旁胆子那么大,这些话可千万别叫旁人听了去。”李忘生没按住笑意,“你不必担心,我这身份在皇家不算秘辛,三哥也与显伯知会过,大家都当他这顽劣又在玩闹,没起旁的心思。”

“只是三哥最近在潞州的动作似也叫人察觉,不知对我身份的安排,会不会也被牵连进去。”说是如此说,面色仍是平静,“这群人,究竟是没起旁的心思还是暂且不追究,倒也难说。”

听着更惹人不安。谢云流叹口气,还是没去琢磨这不在意背后究竟是何意味,面前这人似是堪堪立于漩涡的边沿,里头的人又想吸他进来,又唯恐他被吸得太近。于是桩桩件件啼笑皆非的事做出,叫旁人看着都想笑话。

他却觉得不太舒坦,总觉得李忘生这人脾气好得不一般,如此由人摆布也不反抗些许,实在隐忍。

待进宫门,宦官引了他们往偏殿去,一路上宫人行色匆匆,谢云流也不敢多打量他们去处,只得跟在李忘生身后沉默行路。

太阳太盛,晒得人眼也睁不开。他与李忘生一道进了偏殿,这才避开要取人性命的日光,得了些阴凉。

于是也能瞧清眼前人是如何面色苍白,眼底青郁不散,滞在眼下似垂个菩提囊袋。若非身上黄袍,实在认不出此人竟就是殿上呼百官的帝王。

李忘生对着李显行礼,谢云流迅速低下头去,不与他对上视线,也恭恭敬敬行了番礼。

李显的声音低沉,久病未愈的虚弱不散,被殿内回声一搅和,更是有如呕哑嘲哳——谢云流忙把脑内不敬的词儿一股脑扔个遍,方才还被太阳光晒得薄汗阵阵,现下反而吓凉不少。

他心觉此处阴气重得很,抬眼一瞧李忘生也在环视打量,可他把视线收回,道得却是截然不同的判断:“陛下这挑的倒是好地方,太阳光照进来些,还能给殿里头增些阳气。”

“是。”李显笑着应他,“今日殿中就朕与你,没旁的外人。”

他意有所指看向谢云流:“只是这位道长……”

“忘生斗胆,听闻陛下近日龙体抱恙,便擅自带了这位道长来诊断一番。”李忘生见他视线探究,道,“忘生明白,谢道长这年岁瞧上去是难委重任了些,若是陛下不肯,那便放他去园中等着也好。”

他本想趁势叫谢云流去外头寻些线索,怎料李显沉思些许,竟是被这具身子恼得早已来者不拒:“无妨,叫他也试试吧。”

李忘生顿了顿,谢云流也很是诧异,两人交换番视线,最后是谢云流行了番礼,问询李显近日是如何抱恙。

“朕这头近日疼得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即便睡熟了,夜里也总犯魇,总得皇后熏香陪伴,否则实在难入睡。”李显道,“道长,你说这会不会是犯了邪祟?太医对此束手无策,问了几位大臣,却说……”

他道:“都说是有母后冤死的魂未散。”

谢云流眼皮跳了跳,只得祈祷别真是则天皇帝留下的冤债:“还请陛下伸出手来,贫道先为您把脉。”

李显笑了笑,却还是伸出了腕:“道士看病也是这规矩。”

“那是自然。”李忘生瞧得紧张,担忧地望着谢云流,后者将指覆上李显的腕,不多时便皱起眉。

他该放心,因着李显这情况并非邪祟而起,一把便能瞧出是生了病——可抛却邪祟再一诊,脉象细若游丝,涩中显滞,若不是遭了毒物,还真没别的解释。

那太医怎么可能束手无策?这毒分明易解得很。他抿抿唇,实在不知该不该说,正想打个囫囵眼编些症状,手背一阵冰凉,是李忘生将他的手拂开了。

“看来谢道长还是需要精进些学艺。”李忘生看他一眼,叫谢云流颤动不已的心登时平静下来,“陛下,瞧他这样子,怕是也对您这病束手无策。”

谢云流松了口气,怎料李忘生突然转过头,指尖仍旧缠着他的掌心,警告般地瞪他一眼。

于是谢云流忙摆出一副惭愧模样:“贫道学艺不精,还请陛下责罚。”

李显倒是笑得宽和,早料到如此结局,除却叹气也难再有旁的怨气:“无事,道长终究年轻,朕也明白。”

“既如此,就叫人去园中等着吧。”李显招招手,身后的宦官走近听他吩咐几句,便朝着谢云流走来:“谢道长,陛下得和四皇子谈些事,奴婢带您去外头歇着。”

谢云流忙应是,歉笑着与李显赔了礼,与宦官一道出了殿门。

大明宫好威风,兜兜转转路绕着,瞧也瞧不出个口来。谢云流跟着那宦官一道,只觉自己肖似没了头的苍蝇乱撞,直至花香叶香扑面来,他才晓得这目的地渐进,终于要给乱撞的路途画个句号。

可偏偏就在这时,袖口里的玉佩有了状况,烫得他没忍住嘶一声,引得那公公好奇回头:“谢道长,怎么了?”

他略略一思索,指了指几丈外那池里开得艳的莲:“公公您瞧瞧,那池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东西?”公公纳罕咦一声,刚凑近清池,却顿感灵台一阵晕眩,不知是谁在耳边喃着语着,要他好好待在原地瞧着池中莲,别叫它给旁人窃了去。

公公立了正,登时把视线瞪向那含苞的朵朵花。

谢云流收了手,术法的光散得迅速,很快便瞧不出痕迹。

师父原谅。他嘀咕着迈步逃跑,绝不是故意修些旁门左道的功夫!

——

甩掉了引路人也并非大道任他行,好在这花啊树的一到夏日便枝繁叶茂,往后头一躲,除非特意盯着打量的,否则决计露不出人影。

他察觉到玉佩愈来愈烫,大喜过望,正想再迈步往前走一些,便听后头匆忙一阵脚步声,与宫人焦急的话语一道响起。

“找你半天,怎的还在浇花?”踱步来的那人道,“长宁公主又犯那老毛病,方才可好,居然把冷泉殿里头的琉璃盏都摔碎了!”

“那琉璃盏不是闹邪气来着?”浇花那人惊慌道,“小公主无事吧?伤到不曾?”

“有事得很!”她道,“现下发起高烧来,怕是那琉璃盏真的不干净。公主本就那般了,现下还……快去吧!”

两人不敢再耽搁,扯着袖子跑远。

谢云流心觉目标愈近,忙敛了气息轻步跟上。

“姐姐,冯公公在干嘛呢?”浇花那宫女问,“方才瞧他盯着清池莲,还以为里头有什么名堂,可开都没开!他在看什么呢?”

“你扯那么多闲话作甚?”旁的那位骂她,“公公自有公公的慧眼,你少说话吧!”

谢云流险些被慧眼二字逗得捧腹,好不容易忍下笑意,终于是尾随着二人来到冷泉殿。

殿中早围了一干宫人,他掩在墙后远远一瞧,里头围着的公主也不过十来岁的孩子,满手都是摔碎琉璃盏时被划伤溢出的血。她面色通红,嘴张得大却喊不出声响,似是在梦魇。

他来不及细瞧,因着那玉佩又嗡嗡发起烫,比旁的几次都甚,险些叫他灼伤。

李忘生的魂魄绝对在这儿附近,他忙在殿中搜寻琉璃盏的踪迹,竟找不到一片零散碎瓦。

谢云流愣住,便是那一瞬愣神,他骤觉身后凉意突起,肩膀似被冰砸了,又冷又僵,叫他险些忍不住出声。

嘴被捂了,更是冷得他一哆嗦,惊愕地眨着眼与眼前人对上目光。李忘生狐疑地瞧着他,见谢云流眼底讶异散了,才将嘴上那手松开。

他看面前人气质端正不似偷鸡摸狗之辈,应当是走错路的宾客,可正要开口之际,对方反而念了咒法,火光自眼前一闪而过,登时叫他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李忘生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谢云流倒是没什么抱歉心思,只是笑一笑:“怕你再偷袭我,不好意思啊。”

“不想被我收了就回答我几个问题。”他道,“我把封你嘴的咒解了,不准乱叫啊。”

一道魄,有什么好乱叫的?

李忘生瞪他一眼,嘴上一松,未料此人确实如他所言解了咒。

“别瞪我呀,你这突然蹦出来的,我不得给自己留个安心吗?”谢云流低声道,“那公主把琉璃盏打碎了,和你有关系没有?”

李忘生摇摇头,又不太确定地点点头。

“这算什么?”谢云流不解,于是又被眼前人瞪了眼:“道长神通广大,怎的不自己算?”

这只李忘生脾气还挺差。谢云流嗤一声,无奈道:“我可是来帮你的啊,你这样不配合我,可怎么办?”

“何况你现在这模样。”他打量番对方的袍子,空荡荡一片,连衣摆都瞧不真切,何况里头的腿脚,“魄都是残缺的,若是不告知我缘由,怕是过个两三天就要消散。”

李忘生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些破绽,抿唇皱着眉,明明都是这般为难模样了,却还是执拗地盯着他,眼底满满都是不信任。

这尸狗魄,真是把殿里那个李忘生该有的警觉全掳了去。谢云流翻个眼,只得拿出那枚玉佩:“你看啊,我有这个,可以信我了吗?”

他看着李忘生的眼瞪得很大,更像只受惊的兔子。

“……你把我怎么样了?”兔子的声音都和那三瓣嘴一样总是颤巍巍的,“杀了剐了?捉了囚了?还是说你这人如此下三滥,别人亡母的遗物都能当街顺了来?”

“……”谢云流汗颜,“就不能是你亲自给的吗?”

这话却叫李忘生更讶异了,脸上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惊吓:“……你和我究竟是什么关系?”

“自然是彼此信任的关系了!”谢云流无奈,只得来些软的温言相劝,“殿下我跟你说实话啊,现在呢外头那个你要找魂魄,我已经帮他找齐俩了,算上你呢就只剩最后一条魂了。怎么样,你要不要配合点?”

他等着李忘生接收讯息,后者许久才长舒口气,像是彻底接收了如此定局,不解地开始从头到脚打量他:“……罢了,也说得过去。”

“什么叫也说得过去?”谢云流瞪他,“真是不识好人心,不信我算了。”

“那倒还是信的。”李忘生望一眼那玉佩,努力忽略里头劝他进去的声响,“只是他与你交付了信任,我却不一定。你若是要我信你,就把你的手伸出来,我要吸你些阳气。”

“……”谢云流皱起眉,“吸我的阳气让你把腿长出来?”

李忘生点点头:“无事的,这不会耗损阳寿。”

“所以你腿呢?”谢云流却道,“告诉我你现下的情况和那公主有何干系,我就把阳气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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