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

人有皮相骨相之说，修行亦如此。修真证道之要，在把握天道之枢机，非困于顺逆之皮相。证道如弈棋，落子当借势。天道不是棋谱而是棋盘，顺天者执白，逆天者执黑，却不知真正棋手须能颠倒黑白。所谓顺应，乃借阴阳之法，正世道之偏。而大逆之举，必假顺天之名以成。我心即大道，天下顺逆，皆循吾心。

裴翾久久未下笔。

过去种种以极快的速度在他脑子里闪过，千言万语却都堵在胸口。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清静为基，心不染尘。”

“顺逆不二。”

是的，顺逆不二。

裴翾放下笔，扫了一眼自己的那张预审表，除了三行字外，其余的地方，他一字未落。

当他把表格递回窗口时，那仙子终于舍得抬起头来。她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一张空了大多数地方的表并不能使她惊讶，证道嘛，不缺个性古怪的家伙。

但现在早不是留白就是天才的年代了。

她淡淡说了句“行了，回去等通知吧。”话音刚落她就把裴翾的预审表往身后一扔，那薄纸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一个写着"待复审"的竹篓里。

这个是他心知肚明的幻境，在这里没有别人，他写下这些话不为通过虚假的预审，只是想和自己聊一聊。

裴翾自嘲般地笑了笑，他站定看着窗口，按他的猜想，隔不了多久这里的场景就会消散。

"下一位！"仙子的声音在空旷粗陋的幻境中回荡，像一个破袋子在稀薄的风中渐渐落地。

还有下一位？裴翾挑眉，还有谁能出现在他的欲望幻境中呢？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翾循着身后声音传来的方位，右脚朝着反方向轻快地迈开一步，侧身躲开。

下一刻，一个碧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过去，她的肩膀离裴翾的肩膀距离不足一指。

少女和裴翾擦肩而过，带起一阵风，几缕随风扬起的发丝掠过裴翾的睫毛，裴翾镇定自若没有眨眼，发丝的尖端像蜻蜓点过水面一样与他的眼珠接触，只要再加一点点力度，就可以刺破他的瞳孔。

是岑灵犀。

裴翾倒吸一口凉气，猝然又全力屏息。

他骇然发觉自己竟能嗅出岑灵犀的气味——

没有用神识探查，也没有看她的脸，就能确认冲过来的人是岑灵犀。

裴翾整个人僵住了，像严寒突至的一天被冻死在树叶上的虫子。

好像过了无数个轮回，裴翾恍若大梦初醒，眨了眨眼睛，脸上的表情仿佛都被洗干净了，他的视线追着岑灵犀而去。

然而岑灵犀却好像没注意到他这个大活人似的，趴在窗口前，捧着仙子给她的预审表，她双肩微微耸起，脑袋稍稍埋下去，一栏一栏轻声念着上边的内容，恨不得把预审表吃进肚子里。

在属于他的幻境里，岑灵犀都能走到得证大道这一步了，他的“欲望”对岑灵犀还真不错。

他双手环抱胸前，岑灵犀已经开始埋头苦写，她不知疲倦，看上去对于修行证道一事有说不完的心得。

她完全陷入了这个粗陋额幻境中，真以为自己填一张表就能证道飞升了。

裴翾不由得想起岑灵犀之前为了得到他的好感，生编硬凑了许多话，什么“流动性”“先验性”“符号”之类的话，令他费解。

岑灵犀想要得到他的好感，是因为想得到他的帮助。

想要得到他的帮助，是因为想要与她自己体内的神秘魔修达成交易。

这个交易的内容极有可能与改变她低劣的天赋根骨有关，她渴望证道飞升，渴望到愿意让处处透着危险气息的魔修“住”在她体内，还供它差遣，视仙盟律令如粪土。所以，即便是这种一眼就能识破的幻境也能轻易困住她。

在这里听不到她和她体内的魔修交谈，裴翾猜测，魔修肯定看出这里是幻境，劝岑灵犀不要沉溺其中，早点离开，但幻境营造出的得证大道的陷阱让原本对魔修言听计从的岑灵犀态度大变，可能直接将魔修给“禁言”了，魔修再强大，住在岑灵犀体内的它在夺舍之前就是毫无反抗之力。

不出意外的话，岑灵犀会在这里消耗心神直至死去。这简直是最好的安排，但裴翾一颗心沉入深潭。

困住岑灵犀这么简单，那么他之前为了封印她和她体内的神秘强大魔修而做出的一切算什么呢？

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只差岑灵犀一滴血的时候，在无限接近计谋成功的时候，岑灵犀忽然往反方向跑去，还感谢他对她的提醒......那种仿佛被瞬间冻结的感受。

下一刻，裴翾又一次了悟，他根本不应该为岑灵犀会被粗陋幻境困住而感到疑惑，这其实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岑灵犀这个女人贪婪到为了改变自己的天赋根骨已经没有底线了，她能与魔修合作，支撑她的就是那份熊熊燃烧的贪婪之火。

她心中的贪欲，足以蒙蔽双眼，不但无法识破幻境，还会让她撇开每一个对她说实话的人。

裴翾立于一侧，静静地听岑灵犀旁若无人地念叨着自己的答案，他倒是有几分好奇，面对这些两难的问题，一个极端贪婪的修士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她，还有底线吗？

岑灵犀：“我是天生炉鼎体质？资源.......不对不对，就算可以为家族换资源也不能当那么多人的炉鼎呀。”

裴翾：对自己还算得上有基本的良知。

岑灵犀：“宿敌濒死？确实是杀了心头大患的好机会呢！”

裴翾：毫不犹豫么？

岑灵犀：“遇到弱小的修士被欺负了......袖手旁观？伸出援手？我帮了就有用吗？说不定还得搭上我的命呢，直接让仙二代杀爽了。”

裴翾：自知之明里透着浓浓的自私。

岑灵犀：“仙魔大战？要献祭一城的凡人？不然整个修真界都要毁灭？哎，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总是要选择牺牲得更少的办法吧。”

裴翾：果然如此，用人数多少来衡量价值。

四个两难的问题在岑灵犀嘴里很快就被解决了，她还在埋头写着，但裴翾的好奇心已经消失殆尽，他知道自己已经足够了解岑灵犀了。

“我认为修真证道是顺应天道还是逆天而行？”

“啧.......这个嘛，我认为呢......”岑灵犀答到最后一题，呢喃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仙女姐姐，给你。”岑灵犀虔诚奉上答卷。

裴翾惫懒地掀了掀眼皮，准备见证岑灵犀在幻境里的飞升时刻，按照这个幻境的路子，岑灵犀就算在预审表上乱答一气，也是绝对可以成功证道的。

她会飞升到永远都出不来的“封印”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