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翾一睁眼，看到的不再是观星池里岑灵犀和谢思危生离死别的画面，而是“得证大道一事通办窗口”十个悬在半空中的烫金大字。

那十个字骨肉匀停，每一笔都蕴含着玄妙道韵，金光流转间似有无数细小符文在字里行间游走。它们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缓缓浮动，时而舒展，时而收缩，仿佛在呼吸。

裴翾："......？”他记得方才试炼之境中有大异动，天崩地裂时，有一股力量把众人往那个山中巨洞吸入。

他的一抹神识附着在岑灵犀的手腕上，所以......也连带着进来了？

裴翾抬眸，又看了眼“得证大道一事通办窗口”，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

这里只是一个幻境。

幻境的杀人之法无非就是探查入境者的欲望，再根据不同的欲望演化出令入境者忍不住沉沦其中的逼真场景，可谓造梦，大多是造极乐之梦，失去的至亲、无限的财宝、成功的人生......也有造极悲之境的，令人沉溺在痛苦里，一遍又一遍地经历，最终都是心神耗尽而死。

那这个得证大道一事通办到底是他的极乐还是他的极悲呢？

看来这个幻境的境灵对他的欲望探得不怎么深入呢。

而且，越强大的幻境造像越逼真，身处其中的人分不清何为现实何为梦幻，便会迷失其中。

但这个幻境未免太过粗糙了——除了那十个鎏金灿烂的大字外，四周景象模糊不清，像是被人随手涂抹的水墨，只有深浅不一的灰白色块。脚下没有实地感，仿佛踩在云端，却又没有云絮的柔软，倒像是踩着一层薄冰，随时可能碎裂。

简直赤裸裸在说这是一场欺骗。

这样不真实的梦又有谁会沉沦其中呢？

还是说......这个境灵认为只要摆出“得证大道”四个字，便可让他裴翾轻松上钩？

裴翾垂眸不语。

无所谓有，无所谓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一切乃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他负手而立，静待幻境变化。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眼前的灰白雾气突然翻涌起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雾气渐散，露出一张檀木长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桌后缓缓浮现出一个被薄薄雾气笼着的窗口，窗口内坐着一名穿着飘逸天衣的仙子。

她瞥了眼在窗口的裴翾，嘴角往下沉了沉，慢吞吞捻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来证道的吧？”

“喏，你先把这张表格填好，填完了交给我。”她的声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热情，每个字都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下笔前自己想清楚，每人仅限一张纸，多的没有。”

“基础内容参考模板，牵涉到自己具体情况的别问我，我又不是你我也不知道，没有意义的话不要说。”

她指尖一弹，那张纸便轻飘飘地飞向裴翾，裴翾接过那张纸，发现这纸触手冰凉，质地似绢非绢，似皮非皮，上面密密麻麻印满了蝇头小楷。他扫了一眼，字虽然都认识，上边写的内容却着实令人费解。但仔细看倒也能看明白。

这是一份了解他们为何证道、如何证道的调查表。

表格顶端用朱砂写着《修士得证大道资格预审表（修订版）》，下面盖着“证道管理司”的鲜红印章。

一、基本信息

1、姓名：

2、年龄：

3、性别：

4、天资：

5、是否具备特殊体质：（如天生炉鼎、纯阳之体等）

6、当前修为境界：

二、教育背景

1、门派：

2、是否为内门弟子：

3、师尊：

4、是否为自主创派的散修：

5、核心功法及当前修炼境界：

三、证道价值观

1、你是天生炉鼎体质，若愿意成为仙盟核心弟子的修炼“容器”，便能为家族换取大量仙盟资源，若拒绝则会置整个家族于险境，自己也会成为宗门通缉的目标。你会如何抉择，是要家族的荣耀还是个人的自由？

2、你有一不共戴天的宿敌，某日你巧遇它重伤濒死，但杀之可以除去心头大患，放之可能纵虎归山，救之则可能被反噬。你，是要快意恩仇还是作壁上观，甚至以德报怨？

3、你在游历过程中遇到了被仙二代欺压的弱小修士。若选择出手相助，则可以维护正义，但也会因此得罪仙二代背后的强大势力，给自己带来无尽的麻烦和危险，若选择袖手旁观，又会违背自己的良心，看着弱小被欺负而无动于衷，很有可能导致日后产生心魔。你，会不会伸出援手呢？

4、仙魔大战时，魔尊布下惊天大阵，需献祭一城凡人才能阻止魔气扩散，否则整个修真界将无一人幸免。你，是选择救苍生而背负杀孽，还是选择放任灾难来保持道心纯净？

四、附加题

你认为修真证道是顺应天道还是逆天而行？

在纸的最末处，一行红色蝇头小楷：本预审表最终解释权归证道管理司所有。

裴翾看完纸上的全部内容，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抽，那种岑灵犀在身边时的无力感又升起来。

这个幻境打算用这些无稽之谈来令他沉沦其中吗？

他抬眸瞥了眼窗口内的仙子，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大道可谓玄之又玄。”

“一张纸一些话难道就能看出.......”一个人能不能证得大道吗？未免也太过儿戏了。

话未出口，仙子面色一沉，啧了一声，答道：“让你填你就填，哪来这么多废话？我们都是证了大道飞升上来的，预审表看不看得出来我们还不知道吗？要你置喙！”

“不爱填就不填，不爱证就别证，谁拿刀逼你啦？证就不疑，疑就不证。”

“有的是人想证道，又不缺你一个。”

裴翾不再多言，他提笔蘸墨，笔尖悬在“附加题”那一行。

修真证道，到底是顺应天道还是逆天而行？其实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遍，甚至问过掌门师尊。

向来严肃的师尊笑了，他脸上是裴翾从未见过的爽朗。

大笑过后，师尊问他，何谓大道？何谓顺逆？何谓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