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爱吃就别吃了。”父亲起身,一把端走李小五的糙米饭,碗里还有大半碗,他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
“越发小性子了,须知粒粒皆辛苦的道理。晚上你好好思过,这碗饭为父今日便替你吃了。”
“当初若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怎么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父亲的话如同一把钝刀,在李小五心上反复切割。李小五的手在发抖,却不敢让筷子掉下去。
他浑身冰冷,桌下的另一只手攥紧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却又不得不强忍着内心的怒火,不敢有丝毫的表露。在这嫡庶的森严规矩下,他深知自己不过是一只蝼蚁,稍有不慎,便会被无情地碾碎。
“你恨父亲的偏心,恨嫡长兄的骄横,恨这吃男人的嫡庶规矩!”那诱惑的声音再次响起,“想不想完成一次精神上的弑父,只需要一只筷子,等他尝过那种上了天堂般的滋味,就再也离不开你了,他有求于你便会讨好你。”
“我、我、我.......”李小五无法说出恨这个字,粗布衣领勒得他喘不过气。
至于弑父,光是想到这两个字他都腿软。
“嫡长兄学做烧饼,也是为了撑起家族门楣。他平日里严苛,不过是想让我牢记规矩,免得在外丢了李家的脸面,影响其他的嫡兄嫡弟赘个好人家。其实算起来,父亲还要更偏爱我一些,做烧饼辛苦,不传给我,是怕我累着了。有时候,我看着嫡长兄辛苦和面,那么热的天还要在炉子边守着看火候,反而我什么都不用干,偶尔还能先吃上一口烧饼。”
那个声音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乐不可支,“你一个吃糙米饭的,心疼上人家吃葱爆羊肉的了?”
“爹把糙米留给我,是怕我吃得油腻,坏了肠胃。”李小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父亲是怕我染上奢靡的习气!是让我知道食物来之不易。男人代表传宗接代的支系,血脉纯正乃是头等大事,故而男子嫡庶有别,嫡男子用精面,庶男子吃糙米,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规矩岂能错了?”
那个声音终于沉默了。
隔了一会儿,它似乎已经接受李小五对父亲的爱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不再逼着他给父亲一筷子。
“你说得有道理,我刚才仔细想了想,发现其实你父亲对你的爱比对你哥哥的爱要深刻得多,我觉得你们俩很有宿命感,这种带有‘痛’的爱一定是很特别的。”
“”或许旁人会为你鸣不平,可实际上,你与你父亲之间的那种羁绊不是普通的庶男子能感受到的。”
“那些对你严厉的训斥、刻意冷落你的需求并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这些行为的背后藏着你父亲对你隐晦而深沉的爱。比起他对嫡长兄百依百顺的溺爱,作为父亲,他对你这种带着拉扯感、撕裂感、自我矛盾感的爱,才是世间罕有的珍贵,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的父亲何尝不知男人的嫡庶规矩伤人,但他也不过是这个吃人社会中的一员,是被传统束缚的一员,有他的无力、他的挣扎、他的不得已、他的时代局限性,其实他和你一样是受害者。”
“虽然他没有奋起反抗嫡庶规矩,但他内心始终在拉扯、撕裂、自我矛盾,这说明他因为爱你已经在心灵层面上超越了自己的阶级和时代,这是兼具了人性的、父性的巅峰意志。”
“其实你若能更懂事些,将身段放得再低些,把嫡长兄侍奉周全,协助家族生意蒸蒸日上,你父亲又怎会不欣慰?等熬过这段艰难岁月,你在你父亲心中的分量必然水涨船高,届时父子齐心,废嫡立庶、宠庶灭嫡,也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李小五怔了,原来父亲竟在看不见的角落背负着这般深重的挣扎,他要用这副血肉之躯,在嫡庶礼教的刀山火海里为他杀出一条路来。
比起自己渴求膝前承欢的浅薄心思,父亲的爱就如同那盘浸泡着花生米的陈醋,酸涩里藏着绵长的回甘。
李小五从未如此怨恨过自己,若不是父亲日日以规矩为刀,雕琢他的恭顺隐忍,又怎能在未来的 “废嫡立庶” 大计中,让旁人抓不住半分僭越的把柄?
“竟是如此么。”李小五叹息。
他当然可以做到更懂事些,可是一想到他多存活一日,父亲的内心便要受到强烈拉扯一日。
他眸子闪过一道精光,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
李小五缓缓起身,在父亲和嫡长兄诧异的目光中,他走向灶台,拿起那把平日里用来切烧饼的锋利菜刀,金石碰撞的哐当声刺痛他的耳膜。
“小五,你要干什么?快把刀放下,你手不稳,待会儿划伤了怎么办?”父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父亲他关心我了呢。”李小五对那个声音说,他更加坚信父亲那些对他深藏的爱意,被爱着的感觉真好。
李小五脸上带着凄美的笑容,刀刃划破喉管的瞬间,他向前栽倒,温热的血汩汩渗出。
李小五的眼睛圆睁,视线定点在父亲的草鞋上,视线逐渐模糊,脸上僵硬的笑容却分外璀璨。
“真正的爱,是让父亲从拉扯撕裂中解脱。”
“作孽啊!”父亲浑浊的眼珠瞪得老大,还以为李小五要做什么,原来是要死,吓他一跳。
“要死也不挑个好时候,这么晚来这一出,老子明儿还要出摊卖饼呢!”
说着,他弯腰扯住李小五的脚踝,像拖死狗似的往灶台旁堆柴火的角落拽去,粗布裤子在血泊里拖出长长的红痕,老爷子手法粗鲁近乎在李小五身上撒气,没办法,任谁突然得这么一个活,都不会有太好的心情。
在李小五拿起菜刀的时候跳到一旁的李大五也松了口气,他倚着门框冷笑,正用小手指指甲盖剔着牙缝里的羊肉丝,他嫌弃地瞥了眼地上的尸体,一边嚼着剔出来的羊肉丝,一边骂道:“死了倒干净,省得总惦记不该他的东西。等明儿扔去乱葬岗,就说是暴病而亡,省得影响我赘出去。”
夜色渐深,嫡亲的父子俩渐渐平息了骂声,甜甜地睡下了,明天依然是努力为生活奋斗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