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他们须去成都,过剑门关——这又是一处不输秦岭青泥岭的旷世天险。剑门古道多依悬崖峭壁搭建悬空栈道,木栈狭窄逼仄,山中常年云雾缭绕,水汽氤氲,栈道木板终日潮湿滑腻,年久腐朽更是常态。
好在当初规划路线时便对这个情况有心理准备。临近剑门关时,邓通重金请了本地十分熟稔山路的背夫,在栈道之上不惜工本钉上安全绳索,而后又请他们帮忙搬运一应器具。队伍中经验不多的众人则尽量不负重,系安全绳通过这段路。
即便万般周全,栈道之上依旧险象环生。时有人脚下打滑、木板松动,甚至偶遇老旧栈道腐朽开裂,幸而人人身系绳索,有惊无险,无人坠崖遇险、酿成大祸。
一番惊心动魄的跋涉过后,所有人皆是心有余悸,心中对思虑周全、体恤众人的邓通满是感激。众人皆知,若非邓通不惜耗费巨资、事事周全,此番翻越剑门,怕是早已殒命悬崖。
一众本地背夫,亦对邓通赞誉有加。
一则邓通出手大方,给出的工钱比当地市价足足高出一倍;结算更是毫不拖沓,走过一段路便结一段路的工钱,银钱并不假手他人,而是发放至每个背夫手中。
二则邓通体恤人力,严令每人负重不得超过三十斤——栈道窄陡,重量轻些,身子才稳,性命才有保障。途中偶有背夫失手、跌落货物,邓通从无半句苛责,反倒温言安抚,反复叮嘱众人:安全为先,财物尚在其次。
三则邓通完全不像有的贵人把人命视作草芥。他请老背夫们设置的安全绳索,所有背夫运送货物都可以用,且必须用;邓通一行人过去以后也没有拆除。
可若是仅此而已,在背夫们眼里,他顶多是个心肠不错、不懂门道的长安贵人。
这群靠着在山道上帮人背东西的背夫,其实背后皆有领头管束之人,往日所得工钱,惯例是要被上头抽走一份。邓通抬高价钱、减轻负重、又直接把钱发给本人,实则坏了当地的规矩;若无领头之人的允许,这些多出的银钱,根本落不到背夫自己口袋里,反倒会给他们招来麻烦。
邓通却在雇请他们之前,便已遣人给各处头领送上了分量足够的重礼。他是长安来的贵人,带了不少一看就不好惹的护卫,说话又好听,头领们再得了好处,便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这般做法。
后来众人听闻,这位贵人远赴严道,是奉天子之命过来开山铸钱,又感念他这份慷慨周全,私下都唤他“邓财神”。
一行人又走了大半个月,过了剑门关,终于到达成都。这是蜀郡郡守府所在,宋昌要在这里赴任。邓通还要领着队伍继续往西南行进,前往严道铜山。
好在这段路倒还平顺。众人从成都出发,恢复了日行三十来里的节奏,走了约莫七八天就到了严道铜山。
看到严道铜山的时候,众人都十分欢欣鼓舞。邓通站在人群中,握着竹杖,也恨不得哇地一声哭出来——他感觉自己简直长征了一回。
不过他现在并没有太多时间悲秋伤春。如今他独自一人领着近千人的队伍,这样多的人,寻常驿站客舍是安置不下的,这些人的衣食住行都等着他安排。
好在队伍之前宋昌在的时候就理顺了,根据之前的来源分成了小队,每队都有领头之人,邓通把指令发下去,大家都能各司其职。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护卫就负责砍竹木、起屋舍、扎营寨——队伍中不少人都是从前的老兵,这些事情都是熟悉的。从长安带过来的各种技术人员,探查矿脉的探查矿脉,建造冶炼炉的建造冶炼炉。
严道铜山从前也开采过,有些图纸,可以按图索骥;而且也留下从前炼铜用的鼓风竖井,只是荒废许久,需要修缮打理,或者重新铸造。厨子大夫这样的后勤人员也按部就班忙了起来。
邓通则领着人去采购开矿铸钱的相关工具,并发出雇佣采矿工人的告示。
钱仿佛流水一样地花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