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听我家那小子说的,说是周亚夫那小子告诉他的。起初我也不信,私下里去问老周,老周说他确实投了。”
“皇帝如今是他亲家,邓郎官又是在给皇帝办事,老周出些钱支持一下,也不稀奇。”有人评论道。
“你当老周傻啊。”另一人却不认同,压低声音道,“就算支持亲家,也不会白把这么多钱往水里扔啊。”
“兄弟,你一向消息灵通,这里莫非还有什么内情?”
“我听说陈平也投了钱,同样是一万金。”
“啊?”
众人这才真的炸开了锅,七嘴八舌追问:“你这消息保真吗?陈平当真投了?”
“十有八|九是真的。我前几日去他家看望他,也旁敲侧击过,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说年纪大了,两个孩子不大成器,要多替他们谋划些财产傍身。”
如果说周勃还有看走眼的可能,那陈平的精明那可是有口皆碑的。连他都投了钱,众人觉得这是桩买卖赚钱的可能性大大提高了。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就提议道:“咱们要不要找机会见见这个邓通?”
都是列侯,万金的本金他们也不是拿不出来,缺的只是一个发财的门路。若真是一桩好买卖,他们也愿意凑个份子。毕竟,谁也不会嫌钱多。
众人听了都有些心动。周勃和陈平一出手便是一万金,背后天子恐怕也出了钱。这做生意的本金总归是有数,迟了只怕是有钱也赶不上这趟了。
“只是这邓通常年待在宫中,一向深居简出,我倒从没在谁家宴饮上见过他。”
没有交情,许多话便不好开口,许多事也难以达成默契。
“听说他从前在上林苑任黄头郎,与辑濯丞那班同僚关系不错,最近也常去上林苑。我与上林苑令余诚相熟,托他出面安排,见上一面应该不难。”
那位“包打听”,也就是曲周侯郦寄如是说道。
众人纷纷应下,免不了又调侃了郦寄几句,说他打听得这般详细,分明是“有备而来”。虽说有借众人一道参谋的意思,但肯不吃独食,众人也领他的情。
数日之后,上林苑令余诚果然传来消息,说邓通这段时日都在上林苑,随上林三官研习铸钱工艺,饮食起居皆在苑中,设宴相请多有不便。不如请诸位大人以指导公务为名,移驾上林苑,到时候在苑中食堂同邓通“不期而遇”。
众人心领神会,各自寻了由头,陆续莅临上林苑,最终在上林苑铸造局的食堂中“偶遇”了邓通。
这天邓通来得稍迟,穿一身粗布短褐,衣上浮土未掸,走近了还能瞧见细尘;若非面目俊秀,乍看之下真与工匠无异。他迈进食堂,本要径直去取饭菜,抬眼却见几位上官赫然在座,连忙上前告罪,团团作揖,礼数十分周全。
众人原以为他得天子青眼,难免倨傲,此刻见他谦逊知礼,心中已满意几分。为示亲近,众人索性在食堂中与他一同用饭。一干人本不是为吃饭而来,筷子提在手中,菜饭却很少入口,只围着邓通探问开矿铸钱的进展。
他们虽非邓通的直属上官,官阶却高出他不知几许。邓通有问必答,将此前背得滚瓜烂熟的计划书一一道来。开矿铸钱眼下有哪些难处,预备如何应对,哪些已有成算,哪些尚在筹措但已初现眉目——件件桩桩,说得头头是道。其中有些是众人早已想到的,另一些却是谁也没料到的。如此一一剖白,倒让人觉得他毫无藏私,确是在踏实做事。
加之邓通生得清俊,言语诚挚恳切,条理分明,娓娓道来,愈发显得稳妥可靠。一番话听下来,众人只觉此事虽有千难万难,却已尽在掌握,未来可期。大家心头渐渐火热,不免都动了心思。
邓通一面答话,一面用餐,一顿简素午食到底用毕。众人又留他吃茶,邓通却含笑推辞。
“各位上官,实在抱歉。铸造局那边今日正有新铸钱模具要出钱,便是下官先前向诸位大人提过的、能大大提升铸钱效率的翻钱法。下官须得亲自盯着,以求早日见功。”
郦寄眼睛一亮,笑道:“左右我等也无事,不如同去瞧瞧?”
众人听了半日,前景固然动人,但实际施行起来如何,终究未曾亲见,眼下正是一个验证的好机会。
邓通看向一旁的上林苑令余诚。翻钱法的关键在母钱,至于这铸钱模具,被人看了倒也无妨。余诚私下早得了天子嘱咐,自然无有不肯。
于是一行人移步铸造局。果如邓通所言,局中正是一片忙碌。有一批新法铸钱刚刚出炉,负责铸钱的钟官令李利正指挥工匠将冷却的模具启开。只见那些模具状如箱匣,分作上下两片,扣合得严丝合缝。
众人见了都有些惊奇。时下铸钱多用硬范,或泥或石或铜。铸前须先刻范,费工费时,泥范往往一用即碎;铜范、石范虽可反复使用,次数也有限,且浇铸后清理、合范皆颇费周折。铸出的钱还常有浇口、毛边,后续仍须修整。
更要紧的是,若想提高铸钱效率,便须多备模范;可模范一多,彼此间难免有细微差异,铸出的钱便不划一,无形中也给了人作伪的余地。
这匣子一般的模具却是少见。邓通之前说他们改进了旧法,想来这便是他说的翻砂之法了。
所谓翻砂,便是用母钱直接在砂箱中压印,无需预先烧制硬范,砂型随做随用。翻砂造模既快,又能反复压印,一次可排布多枚;铸出的钱虽表面微有砂眼,却无毛边,省去不少后续工序,极宜大规模、快速铸造。只是,此法真能铸出好钱么?众人心中不免疑惑。
工匠在钟官令李利的指挥下将箱模打开,里面竟是一棵棵已经冷却的钱树。一棵铜树上足有上百枚铜钱,密密匝匝,错落有致,个个锃亮如新,形制一致,字口清晰,竟是上好的成色。
“成了!”李利望见钱树,完全顾不得在场的几位列侯,只激动地对邓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