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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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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巧听着,笑着,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灰,心想,日子好像真的好起来了。

可是人,越是想平淡地过完一生,老天就越不让你如愿。

阿吉的身子骨一天一天好起来,徐明巧的丈夫看阿吉的眼神也越来越怪。

他吃饭的时候会抬眼看一眼阿吉,不说话,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阿吉,也不说话。

天武二十一年腊月十九。

徐明巧会一辈子都记得这个日子。

那一天,她刚灌了几斤腊肠,挂在廊檐底下风着。

阿吉爱吃她灌的腊肠,每年她都要多做点,今年他胃口好了,她就多灌了几斤。

腊肠的肠衣是拿猪小肠刮出来的,灌的时候弄了满手的油,阿吉蹲在旁边看她灌,眼睛里头全是馋。

徐明巧笑着说等风干好了先给你蒸一根。

——几个时辰以后,阿吉被自己的父亲开了膛破了肚。

徐明巧回到家的时候,看见的是她丈夫蹲在院子里,满手是血,正从阿吉肚子里往外掏东西。

她的孩子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喊什么,可那句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冻在嘴唇上了。

廊檐底下的腊肠还在风里微微晃着,红润饱满,太阳光从肠衣里透过去,照出一层温温的油光。

她的孩子。她的孩子。

她扑上去,拳头砸在那男人的脸上、肩上、背上,一边砸一边嚎,声音从嗓子眼里撕着往外迸,像从身子最深处连根拔了出来:“为啥啊?!他不是你儿子吗?你咋下得去手?咋下得去手——”

喊到喉咙撕了,喊到嗓子再也发不出声,喊到她整个人蜷在地上,手还死死攥成拳头。

“儿子啊,明明是儿子……”

话一说出口,她忽然愣住了,像是一个聋子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声音似的,那声音那么陌生,那么刺耳,从她自己的嘴里发出来,却不像她的。

她怎么能这样说……这话怎么能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呢……就算不是儿子,难道女儿就该死吗?

徐明巧跪在野地里,抱着阿吉已经凉透的身体,忽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一股剧烈的、想要干呕的感觉从身体里涌出来,她弯下腰,拼命地吐,可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是干呕,一声接一声,呕到胃痉挛,呕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要随着这种感觉四分五裂了——那个当娘的自己,那个庆幸头胎生了儿子的自己,那个在心里替自己松口气的自己——她们全在这一下子从她身子里被剜了出来,血淋淋地砸在地上。

那天晚上,她的丈夫揣着那颗从阿吉肚子里掏出来的灵核,去了霍家。

听说霍家的大小姐病重,正需要这颗灵核救命。霍家赏了他一大笔银子,他回来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笑。

徐明巧把家里砸了个一干二净,锅碗瓢盆砸了,桌椅板凳掀了,灶台拆了,那挂还没吃完的腊肠被她扯下来扔到门外,被路过的人趁乱捡走了。

她没有砸那尊神像。

那是她的丈夫最后一次出现在家里。从那以后,他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拿了银子跑了,有人说他被仇家寻仇打死了,也有人说他在矿场出了事。

徐明巧不关心,她没有去找他,也没有报官。

她在那尊神像前跪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嘴里念着阿吉的名字。

那位大人果然实现了她的愿望,把她的孩子还给了她。

只是还回来的方式,不太一样。

傍晚的光从地窖口子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阿吉头顶那对弯弯的犄角上。他头顶覆着细密的白毛,两只耳朵尖尖的,竖在脑袋两侧,眼眶很大,瞳孔是横的,泛着暗金色的光。

嘴唇往上翻,露出两排不整齐的牙齿,只有那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湿漉漉的,一如阿吉小时候看她的样子。

“娘,我还是不能出去吗?”阿吉乖乖地问她,两条腿在床边晃荡着,脚尖轻轻磕在床沿上,他声音含混,喉咙的结构不太对,发不出清晰的人声。

徐明巧伸出手,抚摸着面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指腹触到硬硬的、还没完全长出来的犄角。“听话,”她说,“现在还不行。”

自从吃下灵核以后,那颗毛茸茸的头颅才渐渐变了,白毛脱落,耳朵变小,瞳孔从横的变成了圆的,暗金色褪成了黑色,犄角缩回去,在额角留下两个浅浅的凸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等到穆成林和朱镜辞最后一次来到徐明巧家的时候,坐在床边的已经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小男孩了,十来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皮肤苍白,眼睛很大。

他还是不爱说话,却主动朝两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朱镜辞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阿吉的头。阿吉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任凭那只微凉的手掌落在他的发顶。

朱镜辞的手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阿吉,你要迎来你的新生了。”

阿吉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朱镜辞没有再解释,只是笑了笑,收回手,站起来。

穆成林和朱镜辞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徐明巧在门槛上坐了好久。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已经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杈挂着沉甸甸的果实。

过了好一阵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拿起了灶台上那把剔骨刀,她握着刀把,摸了一下刀柄上被手掌一年一年磨出来的凹痕,然后下了地窖。

地窖里很暗,空气里有一股潮乎乎的闷味,混着草料、粪便和常年不见日头的皮毛味。

一团蜷在角落里的黑影动了动,铁链子拖在地上的声音闷沉沉的,慢吞吞的。

它已经不会叫了,十年来,它没有叫过一声,不是不能叫,是不敢叫。

徐明巧蹲下来,把油灯放在地上,朝它招手。那狗犹豫了一下,拖着后腿,一点一点地挪过来。

“快来啊,快来。”徐明巧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唤一个孩子。

狗挪到她的手边,停住了。

徐明巧的手背在身后,握着那把磨得锃亮的刀。

狗没有看见,看见了也无所谓,十年的囚禁,早已让它没有任何还手的能力了。

它没有力气,没有胆量,没有声音,连逃的念头都没有了。

徐明巧把刀放在一边,从地上拿起一副新的项圈,她慢慢把项圈绕到狗的脖子上,扣好,系紧,然后抓起链子,站起来,往石阶的方向拽了一下。

“走。”

外面的光很刺眼,狗被光刺得打了个哆嗦,这回它却不干了,它低下头,四条腿撑住地面,身子往后坐,跟那根被拽紧的铁链较着劲。

徐明巧停了一会儿,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晃着,照出她眼底那些很深很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把刀。

刀很亮,刃口在昏黄的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徐明巧握着刀,没有再拽链子。狗也不动了,趴在那里,耳朵贴着地面,身子微微发抖。

这是它十年来头一回反抗,也许它认出了这是哪一天,也许它只是怕光,它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太阳了,那东西照在身上,烫得它浑身每一寸皮都在抖。

于是徐明巧举起了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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