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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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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明巧今年四十三,干稳婆这行已经二十多年了。

头几年她就学会了怎么在产妇肚子里寻找婴儿的头颅和手脚,从她手里接过来的孩子,有活的,也有死的。

死胎乍一看跟正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托在掌心里细看,有眼睛,有嘴,有十根透明得能看见骨节的手指头,就是不喘气。

她用布把这些包好,交给等在门外的家里人,洗洗手,下一胎又接上了。

干久了,什么都见过。产妇下身汩汩淌出来的血,暗的,稠的,带着腥甜的热气,顺着草席淌到地上,渗进砖缝里。

新生儿总是各式各样的,大部分脑袋都被产道挤成细长条,像一颗刚从泥里拔出来的萝卜。

还有胎盘——紫红色的,上面爬满了粗血管子,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湿淋淋地躺在铜盆里。

这些东西见多了,好些词就没了形状。

那些书上写的、庙里供的、新娘子出嫁前偷偷哭过的,拆开揉碎了,不过是产床上一摊又一摊的血和叫唤。

什么都昏昏沉沉的,没什么神圣不神圣,有的只是活下来的和没活下来的。

几乎是每个新上任的母亲都会被强烈的幸福感淹没,徐明巧看着那些产妇从撕心裂肺的惨叫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脸上的血污还没擦,眼泪就下来了,嘴角又弯上去,又哭又笑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头重新点亮了。

徐明巧每回看见这种场面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始终不觉得生育这件事有什么神圣,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堪。生和死,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可阿吉诞生的那一天,徐明巧还是觉得人生不一样了。

她躺在那张不知道躺过多少产妇的产床上,头一回从另一头感受了这一切。

疼是一样的疼,血是一样的血,可当别人把那个温热的、滑溜溜的小身子放到她胸口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从前看见的所有的母亲的脸,她全都懂了。

以前她是在岸上看河,现在她被推进了河里,河水没过了头顶,所有的麻木和冷淡都被冲走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原始的、不讲道理的、铺天盖地的爱。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脸,看着那两只紧紧攥成拳头的小手,眼泪就这么砸下来,砸在婴儿湿漉漉的胎发上。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人生需要什么意义,可就这一天,意义自己找上门来了。

在生育这件事上,徐明巧算是幸运的。头胎就生了儿子,让她不用像那些接连生下几个闺女的母亲一样,年复一年地怀孕、哺乳、再怀孕,直到身子再也撑不住。

就是因为见惯了接连不断的生育会把一个女人变成什么样——肚皮松垮垮的爬满裂纹,子宫从产道里掉出来。徐明巧心里其实有种不自知的恐惧,一种作为女人的恐惧。

有时候,看到自己从产妇身体里掏出来的是个男孩,徐明巧自己都会下意识跟着庆幸一下。

她每回看着那些因为得了儿子就高兴得不得了丈夫,总觉得他们吵得扎眼。

明明怀胎十月、受尽折磨的是母亲,拿命把孩子带到这个世上的也是母亲,可这些男的兴冲冲地站在门口,接过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对着来道贺的亲戚拱手还礼,好像功劳有他们一半似的。

他们那么容易就成为了父亲,不用流血,不用承受痛苦,不用把身子拆开了再拼回去。

他要做的是分享这个孩子,把她的孩子变成他们家的孩子,变成他姓氏底下的香火,变成族谱上对他有了交代的一笔。

……

阿吉从小就是个身子弱的孩子,别的孩子在巷子里疯跑,他走两步就喘,别的孩子过了春天就脱了棉袄,他到了谷雨还裹着厚衣裳。

打小就小病不断,三天两头地烧,咳起来整宿整宿睡不着,小脸憋得通红。徐明巧带着他四处求医问药,药方子攒了厚厚一沓,熬药的砂锅烧裂了好几个,阿吉的病却总是反反复复。

阿吉七岁那年,大夫把完脉,看了舌苔,翻了他的眼皮,大夫摇着头告诉他们:这孩子活不过十五。

徐明巧的男人像是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些年给阿吉治病,他本就不情不愿的,请大夫要钱,抓药要钱,买补品要钱,流水一样往外淌,家里的底子早就掏空了。

只是碍着这孩子是家里唯一的香火,他不好说什么。

这下好了,大夫亲口判了死期,他总算有理由理直气壮地跟徐明巧开口了。

“咱们再要一个吧。”

徐明巧盯着他,一句话也没说,可她的眼神已经替她回答了——不可能。

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从吵架变成了推搡,从推搡变成了动手。

碗摔了,凳子倒了,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徐明巧没有躲。

阿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的。

就在父亲挥拳的那一瞬间,他从门口冲过来,用小小的身体挡在徐明巧面前。

那拳没收住,砸在阿吉的额角上,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他的眼睛往下淌。

阿吉没有哭,他甚至顾不上擦血,只是张开两只胳膊,死死护住身后的母亲。

男人愣住了,徐明巧也愣住了。

那天夜里,徐明巧搂着阿吉,一夜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丈夫不同意,她就一个人带着阿吉走。她带着阿吉去了省城,去了府城,听说哪里有好的大夫就赶过去。

钱花光了,就给人接生攒一点。攒够了,继续看病。病没好,钱又没了。

反反复复,像推石头上山,石头滚下来,再推上去。

漂泊在外的那些日子,阿吉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几步,坏的时候连翻身都没有力气。

徐明巧不止一次把他抱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用一种连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语气说:“我们阿吉一定会好起来的,把饭吃了,好好睡觉,就好了。”

阿吉很乖,他从来不哭,不闹,不喊疼,药再苦也咽,针灸再疼也忍,他只是越来越瘦,越来越轻,抱在怀里像一把干柴。

在外面漂泊了大半年以后,有一天傍晚,阿吉忽然拉着徐明巧的手,小声说:“娘,我想回家。”

那时候徐明巧其实已经从他的眼睛里看得出来他活不了多久了,那双眼珠子还是黑的,可里头那点亮光已经快熄了。

可她从来不认,她死死地搂着自己的孩子,把嘴唇贴在他干巴巴的头发上,用力得像要把他按回自己身子里去,好像这样就能让他重新回到那个什么东西都伤不着他的地方。

阿吉的声音很小,小到像风吹过窗纸的缝隙,可徐明巧听得清清楚楚。

阿吉说,妈妈,下辈子我还要做你的孩子。

徐明巧泪流满面。

第二天,她带着阿吉回了家。

丈夫这段时间一直在矿上干活,家里的光景比从前好了些,桌上居然能摆出一碗腊肉。

他对她带阿吉回来的事没说什么,只是看了阿吉一眼,又看了她一眼,低头扒饭。

徐明巧也不指望他,她开始在家里供咭菩喇。是听隔壁巷子孙婆子说的,说这位大人很灵,心诚了啥都行,尤其是小孩子的病。

她把神像供在院子里最显眼的地方,每天早晚三炷香,跪在泥地上磕头。

不知道是先前吃的药总算起了效,还是那位大人真的显了灵,阿吉的病居然真的没有再继续恶化。他脸上慢慢有了血色,吃东西也不怎么吐了,有时候还能下地走几步。

在最艰难、最绝望的那些日子里,咭菩喇是徐明巧的精神寄托,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阿吉难得精神好起来,那天下午他跑出去玩了整整半日,回来的时候脸红扑扑的,扑进徐明巧怀里,叽叽喳喳地讲着他看到了什么,村口那棵老槐树上有一个鸟窝,河边有人在钓鱼,隔壁家的黄狗生了一窝小狗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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