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溱垂着头，突然“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

她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角，艰难地撑起身子，闭着双眼靠坐在墙边，看起来已经耗尽了所有气力，但还是硬扯出一抹笑意。

“我更想知道，他死前对你做了什么。”

葛齐元表情一僵，眼神阴鸷了几分。

不过他马上又放松了下来，用眼尾扫了下无力反抗只剩嘴硬的江溱，得意地抬起下巴，自顾自道：“江渚入宫后第一次在殿上抚琴，表现可谓糟糕至极，接连好几次沙音，曲子难以入耳，此等技艺还敢称宁胥第一琴师，呵，简直辱没了我宁胥国的名声，倒是他手上的古琴持锦，着实为难得一见的上品，想来江渚之所以能被那般吹捧，不过是沾了一把好琴的光罢了。”

葛齐元的语气极尽嘲讽，他转头去看江溱，似乎在期待江溱跳起来气急败坏地反驳他。

江溱依旧闭目而坐，入定般没有搭理葛齐元，好像对葛齐元的话无动于衷，可不住颤动的眼皮以及绷紧的额角，还是暴露了她真实的情绪波动。

葛齐元等了一会儿，觉得无趣，收回视线继续说：“一曲弹罢，殿内死一样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我，可我清楚他们在想什么，他们料定江渚必死无疑，那我便偏要让他活下来，而且是锦衣玉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地活着，大臣们当时表情之精彩，如今想来仍是令人畅快。”

说到这，葛齐元开始大笑起来，浑厚的笑声回荡在仓库内，响应它的只有它自己的回声，孤零零的，有种无人附和的凄凉。

不知是读不懂气氛，还是假装不在意，反正葛齐元放肆地笑了好久，又继续他的独角戏。

“纵然心里百般不情愿，大臣们没有一个人敢说出一个不字，唯独江渚，偏偏是我刚许诺给他高官厚禄的江渚，明明双手还因为紧张而抖如筛糠，嘴上却敢公然拒绝我的厚赏，说什么面圣惶恐表现不佳受之有愧，可笑至极。”

嘴上说可笑，葛齐元脸上可没有半分笑意，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再次沉浸在自己不稳定的情绪之中。

迟迟没等到下文，小赵架不住好奇，问葛齐元：“然后呢？你把他怎么了？”

好不容易有人主动跟他互动，葛齐元心情好了不少，但又嫌弃小赵只是个他瞧不上的无关紧要的小透明。

“区区小民，竟敢大声对孤问话，简直放肆。”他故作姿态地训斥完小赵，马上又话锋一转，“不过既然你诚心发问，孤亦非不能纾尊回应你的话。”

说话间始终没用正眼瞧过小赵。

小赵满头黑线，暗自翻了大大的个白眼。

呸，都埋土里多久了，还端个屁的皇帝架子。

“君无戏言，答应给江渚的富贵和官位，自是一分不少，相应的他也不必再踏出皇宫半步，就当这皇宫中多了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直到那天以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葛齐元顿了顿，转身背着灯光，面向空无一人的阴暗角落。

“明明安心当个富贵闲人就好，江渚这蠢人就不，偏要抱着持锦日夜弹奏，生生让最偏远荒凉的韶云宫成了宫里最热闹的地方，总是挤满了如痴如醉听琴的人，连我行至入内亦无一人察觉，简直胆大包天其罪当诛！江渚看到我后，非但不怵，还主动上前邀我到坐下，他要特别为我弹奏一曲，他说他一直为当天殿上弹奏失误却得了我的宽容和厚赏而心中有愧，总是耿耿于怀，只能不分昼夜加紧练习，希望以一次完美无缺的弹奏，弥补一二。”

“我至今依然记得他一曲奏罢，跪在地上抬头看着我，跟我说愿意放弃一切赏赐，只求我答应放他离宫回家时的眼神，哈哈，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榆木脑袋，我一时兴起放过一只蝼蚁，他便真当我是个宽厚仁慈的好人了，可以肆无忌惮跟我提要求了。”

大概被回忆中江渚温柔的琴音所感染，葛齐元虽然说着嘲讽的话，语气却不自觉的变得和缓。

“其实如若他甘愿当一个被富贵豢养的废物，过个三年五载当我意识到这件摆设再无乐趣时，他提出离宫，我兴许便应了，可惜他非要用尽全力让我知道，他的琴声能有多美。”

说到这，葛齐元的声音陡然转冷。

“美到我突然无法接受任何人与我分享这个声音，王公贵胄不配，文武百官不配，太监婢女不配，宫外贱民更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