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江溱有记忆以来,她的身边便只有哥哥江渚,还有古琴持锦。
童年的每个晚上,她都会在哥哥温柔的眼眸和琴声陪伴下,进入安眠。
可这样无忧无虑的童年注定是短暂的。
当变卖掉父母留下的最后一点家产,也不够缴纳那一年比一年沉重的土地赋税,江渚不得不带着江溱离开家乡,开始了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
江渚瘦弱,江溱年少,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两人能依仗的,唯有一张古琴,以及江渚极好的音乐天赋。
到处抚琴卖艺的日子很清苦,但只要有哥哥在身边,江溱便觉得是快乐的。
随着琴技越发精湛,加上持锦令人过耳难忘的独特琴声,江渚渐渐有了些名气,请他抚琴的人越来越多,其中既有乡野村夫,也不乏当地豪绅显贵。
江渚则是几乎来者不拒。
就算请他的人只付得起一顿粗茶淡饭作为酬劳,江渚也乐意奉上一曲。
尚且懵懂的江溱曾问过江渚,为什么不选择只给有钱的大人们抚琴,这样既能赚到钱,还不用那么辛苦。
江渚笑着告诉江溱,持锦那么美的琴声,应该属于所有愿意欣赏它的人。
江溱听了,只是点点头,似懂非懂。
后来兄妹俩的生活终于安稳下来,在远离都城昂州的东南小城荷县,有了一个能遮风挡雨的小家。
此时江溱已长成少女。
为了给哥哥减轻负担,江溱提出想加入荷县当地最当红的舞团,成为一名舞姬。
一贯宠爱妹妹的江渚却坚决不同意。
他希望江溱好好读书认字,再学一门小手艺,过上平静安稳的普通人生活,而非一头扎进那只属于上层社会的声色犬马。
看似繁花簇锦的袍子底下,藏着多少腌臜,江渚这些年已见识过太多。
不明所以的江溱,只以为江渚是看轻自己,为此跟江渚大吵一架,冲动之下还将江渚时常贴身带着的一个本子撕了个粉碎。
江渚当即便红了眼眶,却从始至终没有对妹妹说过一句重话,只是默默将散落一地的曲谱碎片捡起收好,转身去了厨房。
江溱撕完本子的瞬间便后悔了。
她呆立半响,偷偷跟去厨房,看到江渚一边抹眼角,一边熬她最喜欢喝的粉葛鲜鱼汤,再也控制不住胸中翻涌的情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声把江渚吓一大跳,手中汤勺没握紧,“咚”地掉入翻滚的汤中,滚烫的汤汁溅到他的手背上,马上晕起几点红霞。
江渚只顾着温声安慰蹲在地上抱膝痛哭的江溱,完全没察觉自己手上的烫伤,直到江溱哭够了,抬起头看到他手背上的水泡,她二话不说把仍在惦记鱼汤的江渚拉出厨房,嘴上嘟囔着些抱怨的话,手上则小心翼翼地给江渚涂药。
那锅鱼汤最后毫不意外地烧糊了。
可江溱至今依然清楚记得,那即便被焦糊苦涩淹没,也依旧足以沁人心脾的鲜甜。
当夜趁江渚睡着,江溱偷偷起身,翻出江渚收起的曲谱碎片,想将其重新拼好,却发现有一块碎片无论如何都找不着。
第二天她把曲谱交还给江渚,并告诉江渚实情。
江渚翻看一遍后又合上,脸上并没有江溱预想中的愤怒或悲伤,只有淡淡的笑。
“无妨,那首曲子本就不完整,我只写了一半。”
说着随手在持锦上开始弹奏,琴声如水缓缓流淌,随后又戛然而止。
江渚苦笑:“后面该如何继续,我实在没有头绪。”
江溱坐在江渚对面,双手托腮,眼珠子不停转着,各种音调如同一堆散乱无序的珠子,在脑海中不经意间被逐一串联起来。
江溱下意识轻哼起来。
沙哑的嗓音在空气中肆意跃动,让这个闷热潮湿的夏日午后,平添了几分慵懒的惬意。
江渚默默听着,笼在眉间的淡淡愁云尽数散去。
他合上眼,让手指跟随江溱的哼唱在琴弦间穿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