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院的暖气一向开得很足,先前的一番折腾弄的陈烬浑身是汗,这会儿霍连声冰锥一般的目光刺地他后背发紧,像有蚂蚁在爬。
两个人目光相撞,陈烬没躲开,挺起腰板,绷紧大腿,站的条条笔直,全然没有被捕的颓态。
霍连声的表情似有微动,倏尔不动声色地把目光撇开,挪到制服哥身上,一言不发。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无形的冰层快要崩裂,落针可闻,一片死寂。
陈烬瞄到了制服哥额角的薄汗,他面色愧赧地低下头,嘴唇微抖,“抱歉司令,我——”
霍连声撇开目光,转过头,甩给他身后的男人一个眼神,制服哥只能望着霍连声冷硬的后脑勺,自觉地闭嘴。
一直跟在霍连声后面的男人立刻会意,拿了一个圆环状的东西出来。
陈烬认出来那是可以代替头套的东西,男人把圆环悬浮放在陈烬面前,下一秒,圆环内壁发暗蓝色的光,投出屏障,头部被包裹起来后,陈烬便什么也听不到,看不到了。
一切都被圆环屏蔽,是彻彻底底的隔绝,环绕在身旁的死寂之下,只有他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咚咚作响。
过了几秒,他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漂浮在空中,应该是圆环的第二个用处。
这东西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更好的押送犯人。
只要事先确定好对象,让圆环靠近嫌疑犯,便能一触即发:首先剥离犯人视觉听觉,然后快速延伸出一道屏障,将人裹在里面,屏障无法从内打破,押送犯人的安全性大大提高,是星际时代的产物。
陈烬觉得这东西像6000多年前的科技老电影《分歧者3》里面的小东西,他感觉身体变得很轻,呼吸顺畅,以前只是在新闻报道上看见过一次,这次居然亲自体验了一把。
他复盘了一下,这一周都泡在实验室里,升了主任之后一点没闲着,26熬成了56,每天都感觉自己又苍老了十岁。
一想到研究院,那份数据就跟扎在喉咙里的鱼刺一般,吞吐不下,纯纯折磨他。
反正也弄不回来了,大不了出来以后再做一次,想不明白严副院长为什么不分他几个组员,就让他一个人扛如此重担。
这下好了,全院就他一个人能跟进半途而废的研究,其他人想从中间插手,难如登天。
学过物理的都清楚,上课的时候少听一秒,很难跟上了,别说困扰了科学家几十年的难题。
他们干着急去吧,说不定一着急就把他给保出来了,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被剥夺了听觉和视觉,他只能感受到一片寂静的黑暗,疲惫如潮水般袭来,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梦里一片朦胧,他又看到霍连声穿着一身运动服站在他面前,站在榕树下,满面柔情地看着他。
……
从地球押送到太空的环地空天军基地,霍连声来之前申请了空间虫洞,在触控板上将位置坐标输入,再输入密码,一道蓝色的屏障就出现在大家眼前。
给陈烬开屏蔽环的男人最先走了进去,身体融进蓝色的屏障中,最后消失不见,随后是霍连声,制服哥和睡梦中的陈烬,最后是其他队员。
穿过虫洞时,屏蔽环逛了两下,陈烬被颠醒了,眼前的温情骤然消散,平稳的失重感袭来,他像被裹在云里一样。
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方,又是何处境,陈烬略微思索了一下。
上个月听到的新闻,通往A3黑洞附近的虫洞被盗,据金智羽透露,抓了一个月都没什么进展,警察局忙的脚打后脑勺,给局长都外派了,所有参与A3黑洞研究的成员都被调查了。
他给其中一份文件签了字,却并没有被传唤,他当时觉得奇怪,甚至心慌了两天,但过了半个月都没有传唤他的风声,索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渐渐忘了这枚定时炸弹。
这么久了,应该不会吧……
他皱起眉毛,在算不上宽裕的空间里挪蹭,摸摸裤兜,整整腰带,刚欲抬手又一阵摇晃传了过来。
失重感撤离,光明重新点亮视野,陈烬“哐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亮度,抬头看见屏蔽环正在回收屏障,押送他的人不少,没有一个人来扶他一把,只能自己狼狈地站起来,一脸尴尬地拍拍身上的土,整理一下裤子。
这裤子他穿了好几年,做实验的时候很合适,一直舍不得扔掉,弄脏了挺心疼的。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刮走上面的浮渣,再用拇指抹平褶皱,裤子就勉强能入眼了,不说板正,也没那么寒碜。
微风吹过,他额头一凉,屏蔽里闷出的一点汗黏腻的贴在皮肤上,他兜里的卫生纸刚好用完了,不想用手擦,就那么任其自然风干了。
抬头望去,这里就是传说中规模最大的星际军事基地——环地空天军基地。
弧形的建筑像阿波罗之神的头饰一般分列开来,主楼像一把撕裂太空的利剑,高不可闻,两边的副楼高度依次递减,向内环绕,组成一个半圆形的建筑群,中间的停泊区连接起这些太空中的建筑体。
陈烬瞄了一眼地面,这下面就停放着数以千计的空天母舰。
这应该是他第一次离开生活了二十六年的地球。
被迫的。
他抽回视线,接着准备理理自己皱巴巴的衬衫,这衬衫贵的要死,当时出席颁奖典礼要求着装正式,他拿着两个月的工资定制了两套,要不是今天上午有学术会议,他肯定不会穿出来。
还没抬手,就被人拧过胳膊,冰凉的触感从手腕上传来,陈烬翻了个白眼:至于吗?
戴上手铐还没完,刚才的制服哥打开手表,滑动几下屏幕,束缚陈烬双手的手铐变缩成了最小型号,左右位置互拧,向相反方向拉扯。
陈烬的双臂被拧成一个极其不舒服的姿势,在背后交叉着,肩胛骨狠狠的向后拉伸,想要靠拢在一起来减轻痛感。
剧痛让他清醒了不少,到现在他才对自己的“罪行”有了实感——他现在是一个嫌疑犯,一个甚至需要由霍司令亲自出手缉拿,并且关押到军事基,日后被送上联邦军事法庭的重型犯,不是坐在办公室受人追捧的科学家。
虽然陈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么罪,也没人告诉他,一堆人上来叮叮当当二话不说就把他给抬走了,不讲武德。
跟莽夫讲不了道理,他有气自己憋着,陈烬咬紧了下唇来转移一部分疼痛,刚缓过来一口气,又被人抓着手腕推着向前走,到了电梯门口。
来来往往的士兵和基地的科学家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陈烬不舒服的别开脸,双颊发烫跟个熨斗一样,撇开头便对上了霍连声的深黯的目光。
他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好让他看起来不那么难堪:
第一次见面他是同样意气风发,风华正茂的少年,再见面居然如此狼狈不堪。
他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怎么能一点面子都不留给他,好歹给个头套遮遮脸吧。
陈烬看向霍连声,大胆地问了一句,眸中带着期许,尾音微挑,“我听说司令是科技大隔壁的军校毕业的?”
“科技大网球场旁边有一颗榕树,司令见过吗?”
霍连声没说话,也没看他,电梯门开了,转过身去,一行人陆续地走进电梯,陈烬撇了霍连声好几眼,但对方没有多余的动作,一直到下电梯,都没什么动静,就当他是空气一样。
果然,不记得了吗?
“叮——”
显示屏上闪有72的红色字样,电梯门开了,霍连声最先走出电梯,毫无征兆的开口了:“一会看好门口,我一个人进去。”
制服哥没抗旨,答道:“好的司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