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这是谁家的少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啊，大过年的就猫在书馆里看书，这多爱读书啊。”

江离响亮的声音极有穿透力，在大大的归藏里十分嘹亮。

四九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在嘲笑自己，他将手里的书看到的那一页折好做好标记，这才不冷不淡的说到：“怎么，外面好玩啊，你就笑吧，没事，笑吧。”

江离也知道四九的心情不好，开了几句玩笑之后，也不再多说，一蹦一跳的走到他的面前坐下。

他往四周看了看，谭砚和李通古还在聚精会神的看着那些形形色色的书，只有四九面前摆了一碗早上自己走之前下好的半碗饺子，而其他两人的饺子没有动一口的放在那里，这时候饺子已经凉了，江离不用吃都能感觉到饺子里面油凝固带来的油腻的味道。

”找到了。”李通古的声音，在江离想要埋怨的声音之前响了出来。

他焦急的从一根扶梯上下来，疾步走到众人的面前。

经过他和谭砚这两天的不懈努力，终于找到了那塔寺的记载。

这塔寺原本是魏晋时候建立的寺庙，起初只是一座普通的玲珑宝塔，八层左右，随着魏晋的灭亡，它有幸在战火里保存了下来，但经历了南北朝那个吃人的时代，到处都是饿殍满地，这塔寺中的僧人便将那些死去的人放进了塔寺中安葬，逐年积累这才有了塔寺现在这样三十三层的高度。

“后面呢？”江离听了他说这塔寺的来历，似乎没有感觉到跟之前自己几人遇到的事情有什么相关。

“后面就没了。”李通古也学着四九的样子前后翻找了一下那书，薄薄的一页纸，被他翻了个遍，但那前后相关的字仍是找不到一点有关的迹象。

“之后，这塔中因为供奉了太多的怨灵，再赶上流年无人超度，慢慢的便变成了一个鬼寺，每到夜晚，百鬼齐哭，怨气冲天。”

光朱不知道何时从来到了归葬的门前，他的身形短小，两撇小胡子挂在上唇处，乌发上还掺杂着几许的白丝。

“你谁啊，你咋进来的啊。”看着这个一脸陌生的人的样子，江离和四九两人竟一时没有将人认出。

“好了光朱，你也别逗他们了，赶紧恢复一下本来的面貌吧。”

男子身后的的女人适时开了口，她从男人的身后转出来，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是月迟。

一炷香后。

“所以你真是说书先生。”江离边将手里的面条往嘴里塞着边冲着光朱询问道。

光朱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现在他们几个人吃饭的地方，是九瓴里茶室临时改的，原本吃饭的地方，因着那尸体腐烂的恶臭没有办法消尽，所以没人愿意进去。

“所以你说的那塔寺不就是个鬼寺吗，那怎么还会有新人进去受罪当死鬼死在里面。”

四九听了一句江离那边的白话，他并不关心，现在他关心的主要是这塔寺的事情。

“假的。”

“啊？”这一句假的却是直接让四九懵了头脑，他一时不知道月迟究竟在说什么。

“我说，我刚才说的都是假的，也不能说是假的，只能说这只是它本来面目的一半罢了，还有你们看到的那个东西也是。”

看着众人询问的目光，月迟将话引导了光朱那里。

“既然你都找到别人老窝了，要不还是你讲吧。”

听了月迟的话，光朱倒是不推辞，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这塔寺的名字原本叫做罗塔寺，本是西域几个外教僧人建立的，但之后经历战争，这几个僧人死的死、逃的逃，几个人传教的教众也没几个，最后成了一个荒寺，在之后这塔寺便被天竺传进来的佛教众徒当了传教的场地，听说在他们占据的时候，那塔寺的底下镇压着一个妖僧，那妖僧以生灵的血肉为食，残害了不少生灵，最后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镇压在了地下，从此听经诵佛，来感化超度这妖僧犯下的罪孽。”

“但是好景不长，八王之乱之后，当时驻守在那里的僧众因着这乱世死的死，逃的逃，转眼间就成了一座荒寺。但当时由于死的人太多了，饿殍满地，浮尸遍野的场景实在是太常见了，再加上当时食物短缺，人们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那些死掉的尸体，都成了那些人仅有的果腹之物，剩下的骨头，没人有力气去埋葬，但吃了别人的尸体，又不好将它再随意扔在荒野里，所以那些被吃剩的人骨便被扔在了这座塔寺之中，日积月累，这塔寺中的枯骨越积越多，从此有了一个伏骨寺的名声。”

直到大隋建立王朝，平息了这平原大地上的灾乱，这才有人耐不住良心的谴责聚集起来，去重新整理了伏骨寺里的那些遇难者的尸骨，等到了里面之时，众人都惊呆了，这日积月累的成果便是，那枯骨堆成了一个人们抬头都看不到尽头的小山，这些骨头零零散散的已经不可能拼凑出一具原整的尸体了，但顺着头骨的数量点去，竟然有千百具之多。

这个数量让前去整理的人都沉默了，那时候的日子难，他们靠着这些人身上的肉活到了现在，但良心的谴责终究是逃离不开的，太平年代，人们最容易回想的就是之前的所做过的各种事情，尤其是谴责良心的事情。

尸骨是没办法整理了，那便只能将他们整体埋葬了便罢，却不承想，收拾了五天五夜，几个人终于将那伏骨寺里的尸骨整理完毕，一块一块的抬到大坑里给埋了起来。

但谁也想不到，那些尸骨在埋葬完的第一夜就出了问题。

挖了一天坑的赵老三和同乡之人扛着铁锨往家里走着，他们十几个人干了一整天，才挖出了那样一个大坑将那些尸骨从塔寺里搬出来埋了进去。

高高的土堆显示出苍凉的壮阔，使那些尸骨死不瞑目。

现在已经入夜，深秋的季节，夜鸣虫发出的吱叫声在草丛里长鸣，夜晚的天黑的极快，赵老三等人嘴里聊着明天给这些人竖一个巨大的碑上面该写些什么，也没有仔细看前面的路，那路他们也算是走了许多年了，就算是蒙着眼都能走过去，因此没人会觉得这路上有什么不对。

“冤啊。。”

“我恨啊！”

。。。。。。

起初是很小的声音，赵老三的耳力很好，在村里有着赵顺风的名号，他率先听到了这微小的声音，向四周环顾望去，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哎，恁们听到啥么声音了不？”赵老三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东西，向一旁的伙伴问去。

几个伙伴听了他的话，也安静下来，仔细向四周听去，可这周围除了夜鸣虫的声音，根本就没有其他的任何声音，这时一阵风出来，带着的寒意让这些人不经打了个寒战。

其中的一个村民叫王大胆，他奇怪道：“这也没入冬啊，怎么这么冷。”他这人胆子大倒是大，可偏偏最怕冷，他抽动了一下鼻子，低着头便不再等身后几个同村人，想着快走几步回到家里暖和点。

可还没等走几步，就发现自己的面前出现了一双鞋，那鞋里的袜子穿的松松垮垮的，就感觉里面的脚套在了一双大袜子里，他觉得这双鞋子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它。

他只当是有谁在恶作剧，刚想抬头骂道，却看到面前一具没有头的人身站在自己的面前，那人身虽然没有了头却仍能发出哭腔，冲着他哭喊道将自己的头还给自己，并不时的将两个手往他面前伸去。

王大胆此刻早已经吓软了腿，想要大叫，但那个“啊”字就是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他满脸惊恐的看着那双快要到自己面前的手，这才发现那手上哪有肉，竟是两个骷髅爪子快要伸到了他的脖子之上，这时他再也承受不住，嗷的一声喊了出来，屁滚尿流的往身后跑去。

“鬼啊，鬼啊。。。”

落后的几个人听到了王大胆的声音，原本以为他在恶作剧，刚想往前去看看，竟然发现王大胆冲着他们跑了过来，那不要命的样子，再加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掉了一只鞋，已经让他们信了七分：前面出事了。

他们快往前走去，接到了王大胆，此刻的王大胆因为受到了极大的经吓，再加上疲于拼命，在见到同伴之后脑子里绷着的弦再也撑不住，忙喊道：“有鬼，有鬼，快跑啊。”但还没喊两句，就因为巨大的惊吓晕了过去。

几个人刚准备七手八脚的将王大胆掐醒，却没想到一颗光溜溜的骷髅从众人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那骷髅就像是真的长了眼睛，看着几人也不说话，就随处肆意看着。

看到这个场景，谁还敢在留在原地，都嗷的一嗓子作鸟兽散，各自逃命去了。

“从那之后这个地方的村民夜夜都听到百鬼夜行、凄戾啼哭的声音。”

“那之后是怎么解决的这个事情？”江离将桌子上上的菜吃了个七七八八，嘴里还剩下一口没嚼烂的牛肉，光朱的故事跟这一桌的饭配上简直是绝配，他觉得就好像是身临其境一般听的入神。

光朱先喝了一口已经放温的温茶，润了润有些干哑的喉咙，接着说道：

“这之后那村子便成了一个闹鬼的鬼村，完全的隔离于人世之中。”

谭砚听着这话感觉有些耳熟，他仿佛想起来之前自己经历过的人皮鼓的事情，而也就是那一次让他变的心甘情愿地回到了九瓴来等着最后的结局。

“隔离了人世？”这话是谭砚问的，他急切地想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却不知道自己在急些什么。

“对，”光朱有些差异的看了一眼谭砚，若是这问话的是江离和四九，他不会感觉到任何地奇怪，可偏偏问话的是谭砚，便继续说道：“饿死鬼的怨气要比其他任何鬼的怨气都要大，他们生前的执念便是吃饱，这一执念就算是变成了鬼也不会消灭，而这黑暗腐蚀了压制在罗塔寺地底下封印，以至于让那被封印的妖僧跑了出来。”

“那妖僧原是一个罗汉，修行多年，看着乱世鬼怪肆行、人命飘零，便开始在这乱世中普渡众生，他走一处度一处，但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有限，在走到这一村落之时，因着常年饥饿，那些村民看着外来的和尚已经杀红了眼，而那罗汉甚至连一句话都还没开口的情况下就成了村民们的口中魂。”

“被生吃活剥了。”

听了这一结果，九瓴里安静了许多，就连在大口吃喝的江离都傻的停下来了动作，他们之前听那梅瓶里的女子说过五胡乱华、饿殍满地的惨景，已经对这样的事情有了很多的心理建设，但再次听说的时候还是会免不了胆寒，那个易子而食，将人作为储备粮称为两脚羊的年代究竟是怎样的残酷，而这个为了大施的僧人也成了那个年代的牺牲品。

“僧人死后，飘荡的灵魂原本应该下到地府走阴阳路的，毕竟前世行了大善，后世投胎也不会过于凄苦，但不知为何，这妖僧死后竟然心有不甘，冲天的怨气沾染到了一旁死去的一副妖骨身上，那妖骨存在的时间并不长，是渡劫失败的虎妖被天雷劈死之后留存在那里的，身上的妖力还存在，于是这妖僧的魂魄便与那妖骨合二为一成了害世的魔头。”

“那妖僧将此地隔绝出来，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找一个村中的人，将他的皮给剥掉，做成鼓的鼓皮，那鼓敲起来‘嘣嘣’直响，每到夜深人静之时，鼓鸣声混杂着群鬼哭号的声音便响彻在整个村落人的耳朵里。”

谭砚听了这熟悉的场面一阵大惊，身上的汗毛随着光朱的话落一下子就竖了起来，后背也被冷汗湿透了衣裳，都说是天理循环，他不知道为何这妖僧竟然还没有被铲除。

李通古用余光看了看在思索的谭砚，他自然知道这妖僧的来历，此前去这塔里的时候他只是觉得有些熟悉，但那塔中变化的模样实在是太大了，几百年的光景，沧海桑田也说得过去，只是没想到现在竟然又见到了它。

那塔中确实封印着罗汉妖僧，那妖僧原本是徐焯君的好友，只得那次竟变的一个尸骨无存，堕落成魔的下场，原本徐焯君是想要将它屠杀殆尽，可那妖魔竟是用了鱼死网破的手法，他将那村里的所有村民都吸进了他的鼓中，那鼓早就被他炼化成了人鼓合一，若是伤了他一点，那这鼓登时就会玉碎掉，从此那些人连投胎的来世都没有了。

因着这个，两人只好将他又重新封印在了地底下。

“那之后，听说有个游方的道士从那里经过，发现了结界上方黑云密布，有妖在作祟，便打开了结界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又封印了那妖僧，又让村民们将那埋葬的众人枯骨挖了出来，烧成粉末，将那粉末当成泥浆粉刷在了罗塔寺的各处，又在原本的封印基础上增加了封印，这才免了一场大害的发生。”

原来这枯骨与妖僧的封印有着相互牵引的作用，枯骨被无意放在罗塔寺中日积月累生成的怨气在罗塔寺中被寺中四处描摹的佛经所压制，致使怨气不外泄，而被压在塔下的妖僧又忌惮着这鼓庞大的鬼气，因此这么多年来，这周围的一切都平安无事。”

但那几个好心做坏事的村民打破了这种禁制，被分担出去的鬼气慢慢变成腐蚀压制妖僧封印滋养妖僧的补品，这才惹来了祸端。

李通古暗暗点了个头，后面发生的事情确实是跟他们当时所做的如出一辙，他当时和徐焯君就是将那些怨鬼的鬼气重新转化成了压制妖僧的禁制这才封印住了那妖僧。

听完光朱的话，几人这才知道了那塔中的秘密，可还有一个事情，众人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