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北辰就晕倒在他旁边,经敲击的后脑血肉模糊。耀离和清霁变回原貌,看也不看那人,各拽张有容一侧手臂,强行把他架起,架离了此处。
现在还不到自怨自艾的时候,计划还有剩下的一半等着他呢。
一滴,两滴……冰冷的水浇在后脑伤处,剧痛中,施北辰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是下雨了。浓墨般的夜空蓄着阴云,白惨惨的雨丝密密麻麻落下,秋夜的雨湿寒刺骨,极快把他全身浇得湿透。他一边环顾四周,一边挪动僵硬的四肢站起,待看清自己身处的地方是城郊乱葬岗,他吓得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
而他一直趴伏着的当然也不是什么玉枕瓷枕,而是一座生着杂草的低矮坟包,风吹雨淋早已圮塌了大半,蛇鼠钻出的洞穴黑魆魆对着他,宛如森森鬼口,欲将他吞吃入腹。
他这一动,冷幽幽的鬼火为活人生气所吸引,从四面八方聚集来他的身畔,那一簇簇青蓝的火焰仿佛生有眼睛,他可以感受到它们的目光,那样贪婪,直勾勾盯着他。
他二十年来头一次面对如此诡异的场景,包围他的鬼火完全不受风雨影响,熊熊燃烧着,明明近在咫尺,却丝毫没有暖意。他咬紧牙关,伸手想要把它们拨开,可是手指竟直直从火焰中穿过,青蓝的鬼火贯穿在他五指上,跳动得愈发欢快,火焰是那样的冷,如同一团冰晶凝成的雾气,他的手一阵刺骨的痛,几要失去知觉。
他忍不住发出惊叫,抽手缩进怀里,用胸膛的热度为自己暖着,漫天风雨中,身边依稀传出一声杳渺空灵的轻笑。
他循声找去,是坟包后一块断裂的石碑,边角残留着未冲刷干净的血液,两道鬼影在碑上相背而坐,一个红衣黑发,妖冶摄魄;一个白衣回雪,林下风致。
与其说是坐着,倒不如说她们是以坐姿飘浮在墓碑上,被风卷起的衣摆鼓荡在眼前,如烟如雾,不像是有实体。
“他醒了。”
“那真是可惜啦,吃活人可是要遭天谴的。”
“我看不如弄死再吃。”
“要是他能再摔一下,把自己摔死岂不是更好?”
两个鬼居高临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一番对答下来,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一齐掩口咯咯笑起来,只露一双眼睛冒着精光。
听着她们的对话,看着石碑上未冲净的血液,施北辰突然记起今天发生的事,赶忙一手摸脸颊,一手摸后脑。这两处传来的刺痛都证明着今日含春院发生的事不是做梦,但对于自己是怎么从含春院来的乱葬岗,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震惊使他暂时忘却了恐惧,身上忽然有了力气,一个激灵从地上弹起。两个鬼坐在原处,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一站起他才发现,那红衣女鬼鬓边竟簪着一朵月月红!
浑身血液骤失,他大张着嘴,恐惧到极点,反倒发不出声音,木木愣愣地与她们对视着,任凭雨丝砸在脸上、潲进口里。
“他貌似是个傻的。”
“也没准是刚刚撞傻的。傻的怎么了?还不是照样吃?”
白衣女鬼睇眄流光,那样钟灵娴丽的风姿,却说着比红衣女鬼更凶残的话,句句不离吃人。
也正是她一开口,施北辰才注意到她鬓边的雪白球菊,是一朵真花。
他大着胆子,重新审视起红衣女鬼,她鬓边的月月红原来也是一枝真花,并非那支做得惟妙惟肖的花簪。
雨越下越大,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家。
一进家门,不等换下脏污透湿的衣服,先有小厮呈来一封未封口的信,信封上连个墨点都没有,随意得过了头,胡乱扯出信纸,是张有容写给他的一首《折桂令》——
含春院前一别。君说与我,相约佳节。立尽斜阳,久候不至,无限幽咽。
我思君心情切。争奈君爱意绝。既然无意,不如两宽,与君长诀。
他目瞪口呆,越发摸不清今日究竟怎么一回事了。在含春院假扮雨水烫坏他的脸的人,却来信说“立尽斜阳,久候不至”?!
他咬咬牙,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面颊一阵火烧火燎的痛。他不是在梦里,难不成今日让鬼给迷了?!
对,含春院!
他将脱下一半的衣服重新套回身上,迎着瓢泼大雨,横冲直撞地跑出门去,连伞都没有拿。身后一干下人以为少爷得了疯病,拿披风的拿披风,拿伞的拿伞,一路紧追。
其实只须差个人到含春院一问便知,但经历过今日发生的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他现在谁也信不过,非得亲自去了,亲耳听含春院从老鸨子到龟公都不承认今日见过他,亲眼检查过里面没有早上把他骗过去的那两张面孔,才能不甘不愿地接受现实。
落汤鸡一样的施北辰被不明所以的下人们哄劝着回了家,在回家路上,他内心还抱着最后一丝期望,期望着这一切是设计好的骗局。
可是听闻上午就有书童来家中找过他,中午张有容更是亲自来了一趟,直到黄昏才心灰意冷,送来那封诀别书,他最后一丝期望也破灭了。
大概真是那些死去的花娘与受了委屈的雨水同病相怜,在替她报复吧。每一位秦楼楚馆的常客都知晓死去的青楼女子会如何处理,他蓦然想起,因为埋葬了太多红粉佳人,那片乱葬岗还有个别名,叫“胭脂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