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施北辰就已起身开始梳洗打扮，吃过早饭悠然出了家门。托他叔叔知府大人的福，他和他爹两个白丁也能住在高门深院里，使奴唤婢、作威作福。

那条叫张有容的小鱼已经咬了他的饵，但还不到起竿的时候，这样的清白子弟与小倌娼丨妓之流不同，胜在新鲜味美，输在谨慎矜持，尤其是这样被人捷足先登过的，一着急就吓跑了，须得徐徐图之。

他越想心情越好，到书院门口时，离约定的时间还有足足一个时辰，检查过自己从头到脚皆按张有容喜好所作的打扮，他唇角勾着恰到好处的笑，耐心等待小鱼从洞中游出。

方才来的路上他便看见远处有两个人匆匆忙忙迎面走来，穿一样的布制短打，一瞧就是哪家的下人，他高傲地忽略了混迹在行人中的他们，于书院门前站定，恰好此刻那两人也走到了跟前，与他先后停住脚。

“施公子早，我们正要到府上去寻你。”左边那人一脸假笑，揣着手，低眉顺目，却掩不住骨子里的高高在上，一看就是不好相与的。

施北辰一时没认出他们身上的衣服，闻言十分惊讶：“你们是谁？要找哪个施公子？”

“施公子真是贵人多忘事呀～”右边那人开了口，笑容比左边的亲切许多，甜得快让人溺进去，“是雨水姑娘要找您，说您拿了她的簪子没还，命我等来讨要呢。”

“给我闭嘴！什么雨啊水啊的？我不认识！也没拿过她的东西！再敢乱说小心我打死你们！”施北辰低声咒骂，同时警惕地四下张望，怕张有容恰好出来，正撞见他们。

“既然如此，那看来得请施公子走一趟了，免得闹了误会。我们也少挨顿打骂。”

两人根本不惧他，一唱一和，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好似来索命的无常，渐逼渐近。

施北辰慌急了，只想赶紧把他们轰走，迅速改换态度，不与他们一般见识：“你们去跟她说，明日我就给她送过去，今天约了人，实在脱不开身。”

“这可不成，雨水姑娘说啦，要么见着东西，要么见着施公子的人，不然就一头碰死。”唱红脸的笑着说完，唱白脸的阴恻恻接道，“要是让那位大人知道人死了，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花簪早在昨日就回了雨水手里，此时施北辰纵有通天的手段也无法凭空变出一支，急得来回踱步。转了几圈一拍脑门，他想到时辰尚早，含春院就在涌金门外不远，赶去露个面来得及。

他托门夫给张有容带了话，借口自己临出门遇到些家事，要晚半个时辰到，请他见谅。然后便往前方走了。那两个人始终尾巴一样紧随他身后，近得快要贴上去，明明身材比他差得还远，可就是无端有一种压迫力，令他心惊胆战，这一路上他们不像仆从，反像押送他的阴差。

大清早的，含春院连眼里只剩钱的老鸨子都没醒，死气沉沉，教一贯只在夜晚到来的施北辰很不习惯。一魔一人带他从后门畅通无阻地进去，尾随他上了楼，来到雨水偏僻的小房间。

房里黑漆漆的，本就不大的窗遮着厚重的帘幕，惟有床头燃着一豆灯火，映照出背对他躺在帐中的人形，散着长发，仅有一侧纤弱的肩与臂膀露在锦被外，听见有人进来也没动静。

施北辰伸手就要掀床帐，却被清霁拦住：“雨水姑娘伤得重，这几日一直发着热呢，施公子可别过了病气。”

他一开口，帐中雨水被吵醒，艰难地翻过身，摇摇晃晃地往起坐，念叨着自己的簪子、抱怨着施北辰一去就不再来。抱病的人嗓音嘶哑粗粝，弱得好似小猫叫，一声比一声哀凄，仿佛随时会断气。

施北辰对雨水这具□□的新鲜劲还没过，闻声心疼不已，在床边绣墩上坐了，上半身前倾，欲隔帐拉她的手：“我的小雨儿～～你怎么病成了这个样子？自从和你好过，我天天想着你念着你，梦里都是你！你可要快快好起来，这些天我谁都没碰，就等着和你温存呢～～”

他的话露骨又肉麻，听得一魔一人直撇嘴，好在屋里光线昏暗，他又满心都是雨水，顾不上他们。

“我身上疼着呢！我哪里都好疼好疼！我的簪子修好了吗？你什么时候才可以还给我？”雨水手上尽是蜡油烫出的燎泡，一下瑟缩回去，不敢让他触碰。

“好，我不碰你，你安心养伤，伤好了我再疼爱你。”花簪的事敷衍不过去，施北辰安抚她几句，故作歉疚，“那簪子是我不好，给摔成了那副模样，我特意找了全城最好的匠人来给你修。那匠人说了，保证修得完好如初，就是费时久一点。我保证，等你伤好了就能拿到。”

帐子里传出一声抽泣，眼泪掉上锦被的声音“吧嗒吧嗒”，密集而清晰，可以想象到里面的人是怎样的泪如雨下。耀离和清霁宛如两道游魂，躲藏在黑暗中一声不吭，惟听得光焰下施北辰柔声细语，哄着她拉开帐子给他瞧瞧伤处。

他愈急着要见，雨水攥得帐子愈紧，死活不给他看。他以为她又在耍小姐脾气，一时色上心头，拿起灯盏靠近床帐缝隙，手竟直接钻了进去，触碰到被子里衣料包裹的腿，就要一路上行。

那腿敏捷一缩，床帐同时哗啦大开，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张姣若好女的面孔撞入眼帘，眉心蹙起，红肿的眼眶圈着怒火。

耀离没急着抹去自己和清霁身上的幻术，保持着龟公的模样自黑暗里走出，堵在他身后。

“跑什么呀？施公子～你不喜欢雨水姑娘了吗？”

清霁甚至还有闲心冲他笑，依旧是那种甜得能把人溺死的笑。这样的笑本该勾得人春心萌动，可施北辰见之只有愤怒，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恐惧。

“你们要干什么？放肆！小雨儿呢？你们对她做了什么？”他下意识质问出口，张有容投到他身上的目光陡然更深沉了，他不愿放弃这块即将到口的肉，试图再挣扎一下，“容容，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张有容定定注视着他，皮肤被灯焰烘得细腻柔滑，眼下浮着的两道青黑因此格外明显，他嘴唇干裂，一开口仍是先前他所听到的嘶哑嗓音，并非伪装出的。

“我……”

“你真恶心。”

张有容吐字很轻，表情痛苦而决然，就着施北辰持灯的手一推，热油泼上那张他曾迷恋不已的俊朗面容，烫出一溜火泡，有几滴还溅入了那双惯会假装情深的眼睛里。他漠然听他捂脸痛号，表情没有快意，也没有怨恨。

终究是真心爱过的人，却要以这种方式收场。

他心里很空，很茫然，完全不知道之后要做什么，他的勇气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从床上滑落在地，浑身瘫软，再站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