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越训正坐在窗下绣花,和自己宫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时,忽听见外间有开门的动静,抬头一瞧,恬静温和的淡笑立马变得热烈,立刻丢下手中针线便快步迎上前去:“陛下来了!”
殷庄曜眉宇间仍是一片郁色,见状,黎越训也敛了神色,跟着蹙起了柳眉,从前他是会看人眼色,如今是当真以陛下之忧为忧,见她不快,自己也跟着忧心不已。
他轻轻抚上殷庄曜的手臂,挽着她边走边柔声问道:“陛下还在为皇贵妃伤心吗?”
殷庄曜没说话,是默认了。
黎越训垂眸,屏退了下人,立在殷庄曜身侧,亲自为她斟茶,轻声道:“皇贵妃虽已仙逝,但若他在天有灵,一定也不忍见陛下如此伤怀。”
他虽是劝慰,自己却也带着点哽咽。
秦嘉修去得突然,是才过了年开春后的事,他不慎落水,当时天虽晴好,却未转暖,池水冰冷刺骨,身上穿得还是夹袄,耽搁了许久才将人捞上岸。
呛了水又被冻坏了身子,当场便已经是出气多进气少了。好在御医得力,吐过水后人还醒过一阵,只是很快又因高热沉沉睡去,费力撑到见过了殷庄曜,当夜便在她眼前去了。
秦嘉修话音刚落,苍白的手虚虚垂落在殷庄曜的掌心时,她只觉耳边嗡鸣,天地失色,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他冰凉的手背。
到底是真心喜爱过的人,为她生儿育男,走过一程,她如何不动容。
这只手的主人刚刚还拉着她覆在自己的心口,嗓音艰涩,费力地同她道:“陛下,刚刚我又想起了初见时,我就对您钟情了,能陪在您身边,能和您有了君康,是我最幸福的事,不知您还记得和我的多少回忆呢?”
“人生若能停留在最美好的时候就好了,我想让您也记得我最美的时候的样子。我还想陪您春日赏花,夏日听雨,秋日狩猎,冬日弄雪……可惜我没以后了……”
话说至此,秦嘉修已是两行清泪,愈发气弱:“陛下一定照顾好康儿,照顾好自己。”
他扯出一抹笑来:“要把陛下拱手让给他人了,我真是不甘心……”
掌心下微弱的跳动渐趋平静,眼睫低垂,平静地阖眼,美人像是寻常一样安然入睡过去,唇角含笑,温柔而宁静。
殷庄曜小心将他的手臂放进被子里,又轻轻抚过他的鬓发,生怕动作重了惊扰他的美梦,脚步踉跄地跨出殿门。
瑞宁太后抱着已经熟睡的君康从暖阁走出来,眼中仍含湿意。
殷庄曜闭了闭眼,缓缓道:“三皇子年幼体弱,以后还劳烦父亲多替儿子费心了。”
吩咐过要为皇贵妃风光大葬后,她便起身离开了。
瑞宁太后最是温柔心慈,生怕惊醒怀中幼子,叫人赐下白绫,安静些去。
自皇贵妃仙逝后,陛下沉痛不已,为表哀思,又为三皇子加封食邑,追赠皇贵妃母亲爵位,由他长姐承袭,连与三皇子定了娃娃亲的秦家男儿也另得了赏,还特准其服斩衰。
这孩儿还是秦嘉修在时亲自挑选的,尤记当时殷庄曜还笑问,君康如今才多大年岁,便着急给她定下正夫。
秦嘉修却笑道:“小侍是个急性子,只怕来不及见一见未来要照顾我们康儿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