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嗤笑一声,显然是一个字也不相信。
他记起自己在塔区学习过的课程里面有描述过,哨兵们的精神天然是易碎的脆弱的,所以为了保护他们,他们的大脑会变得异常狡猾,当痛苦不可承受的时候,它会自动将一切合理化。
看看这个幻梦,为了让他见到她,竟然还编出了这样的谎言。
但,这也很不错不是吗?
能够再见到她,不是太好了吗?
在逃离后的日日夜夜里,他没有一天不梦见她。
即使知道自己的手环上有定位系统,可因为沾染上了她的气息,他还是舍不得丢弃。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可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他于是伸出手抚摸上她的脸颊。
当真实的皮肤触感传到他指尖的时候,他愣住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道。
什么不可能?
她这才发觉,他已经坠入井太久,把她也当成幻梦了。
于是她立即抓住时机,一把握住他要逃离的手指,重新覆上她的脸颊。
“我是真的!我是真的!不信你揪揪看!”
然后,她真的带着他的手指在她的脸上揪了一下。
少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猛地回缩。
他看着她,眼神里终于有了聚焦,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现实。
“现在你相信了吗?快跟我回去,他们都在等你。”她焦急道。
他们?
还会有谁呢?
“我的家人们都死了,不会有人在等我。”
“他们没有死,都好好的活着呢,真的,你相信我!”
演得真好。
看上去好像是真的一样。
鸢自嘲了笑了笑,看着她道:“我是又被抓回去了吗?”
“他们派你来带我回去,好继续研究,是吗?”
吴妩气结。
嘚!
相信她是真的了,又误会她是塔区派来抓他的了。
但是这的确是非常合理的推测,她一时之间竟想不到什么理由来辩驳。
早知道带个什么信物下来就好了!
他们还在坠入。
她能明显感觉到越往下,她的精神力越来越弱了。
来不及再多做解释了。
她只好将计就计。
“是又怎样?”
“谁说你的亲人都不在了!”
“你不是标记了我吗?”
她于是梗着脖子给他看那个鲸鱼标记。
“我不是你的妻子吗?”
似乎是被她的话给吓到,少年瞪大了双眼,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起来。
“难道你就要这样抛弃我吗!”
“我们还……没有……没有结合,那个标记不算……不算完成的。”像是做了错事一般,他慌忙解释道。
“我不管!”
“反正你现在就要对我负责!现在整个塔区都以为我跟你是一伙的了,我如果不把你带回去,他们也会杀了我的!”
“不会的,《向导手册》里面有说,你们会受到保护条约的庇佑,不会执行死刑的。”
“更何况,我死了,那个标记就会消失的。”
……
吴妩有些汗颜,早知道,当初不让他学那么多就好了。
“你走吧,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看来这个法子行不通了。
怎么办怎么办!
就在她焦头烂额的时候。
吴妩忽然感觉自己的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嘶!”
“你怎么了?”
少年立即变得慌乱起来。
她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忽然灵机一动,连忙抱住自己的双腿,假嚎道:
“好痛好痛,我的腿好痛!”
“怎么办,我的腿不能动了!我回不去了,我要死在这里了!”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要上去,我要上去!”
为了让戏看得更真,她甚至掉了几颗眼泪下来。
鸢感到一阵心慌,他连忙召唤了自己的精神体。
“别担心,我会让它送你上去的。”他伸出手,不自觉地替她擦干眼泪。
……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那万一它送我到半路上,你就死了怎么办?”
“我等你游上去了再死。”
“我不相信。”
吴妩不死心的扒拉着他的手臂不放。
鸢却是不由分说地直接将抱上去。
她连忙朝小鲸鱼摇了摇头,它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一个翻身,将她甩开,然后,像是还要让效果更逼真一样,朝她张开血盆大口。
“啊啊啊……可怕!好可怕!它要吃了我!我不坐我不坐!”她连忙躲到他的身后。
少年狠狠瞪了自己的精神体一眼,却没想到,它却是理都不理他,倏地一下游走了。
鸢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只好牵起她的手,带她往上游去。
穿过幻梦,他来到那片漆黑的海域,像是畏惧着什么一般,他深吸了一口气。
恶毒的咒骂声不断传来,每听见一句,他的脸色就又苍白了几分。
忽然,黑暗中,有人伸出了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那些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
穿过那片痛苦的回忆之井,他停了下来。
从这里到达水面,不会太费力。
但这样的距离,吴妩还是没有把握能一击成功。
她于是假模假样地动了几下之后,就又跟死鱼一样瘫在水里,叫嚷道:
“人家游不动啦!游不动啦!”
鸢拿她没有办法,只好又牵起她的手,继续往上游去,在距离水面咫尺之遥的时候,他停止了动作,松开了她的手。
说什么也不肯再前进半步。
虽然知道她是在偏他,但他依然眷念着这最后的时光。
而现在,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吴妩也知道,直到现在,他依旧想要死亡。
井是思维的产物,只要思维永不停歇,井的力量就不会停歇。
但这是最后的机会,她绝不可能放弃。
解救他的办法,只需要让他的思维停止片刻就可以。
她于是转身回游,一把捧起他的脸,吻了上去。
思维停滞的一瞬间,井停止了流动。
她拉着他。
纵然跃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