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回答他的是萧明昭。

她的声音带着高热的喘息，却异常清晰地从帷帐后传来：“陛下……臣病体沉疴，汤药难进……陈院正他们，或许是……忧心过甚，试药时不慎……沾染了不洁之物……方才……呕血不止……”她的话语含糊，将一场赤裸裸的毒杀，轻描淡写地归咎于“试药不慎”和“不洁之物”。

萧衍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看不出情绪。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地上那支沾着参汤残渍的银匙，和那个空空如也的青玉汤盅，最后，又落回小禄子的尸体上。

“试毒太监悬梁自尽？”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询问。

殿内一片死寂。无人敢答。

萧明昭轻轻咳嗽了几声，气息越发微弱：“臣……臣亦不知……宫中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事……惊扰圣驾，臣……万死……”

萧衍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块，压在每个人的胸腔上。

忽然，他抬了抬手，声音依旧平稳：“既是意外，皇姐好生静养便是。至于这些太医……”他目光扫过地上，“尽力救治。陈爱卿若有不测，厚葬，荫及子孙。”

轻飘飘一句话，似乎就要将这场惊心动魄的毒杀案盖棺定论。

“至于这位沈姑娘……”萧衍的目光再次落到沈知微身上，带着一种莫测的深意，“医术不凡，于皇姐有救护之功。即日起，擢升为正七品御前女医，专职侍奉长公主殿下疾恙。”

御前女医！正七品！

这并非一个多高的官职，但在此时此地，由皇帝金口玉言亲自擢升，其意味截然不同！这既是对她医术的肯定，更是一种将她牢牢绑在萧明昭身边，置于严密监视之下的信号！

沈知微心脏猛地一缩。她感觉到帷帐后，萧明昭的目光似乎也穿透纱幔，落在了自己身上。

“民女……谢陛下恩典。”她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这一步，是赏赐，也是枷锁。她已彻底被卷入这帝国最顶层的权力漩涡中心，再无退路。

萧衍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帷帐后那道模糊的身影，淡淡道：“皇姐安心养病，朕已加派禁军护卫昭阳殿，定不让宵小再惊扰凤驾。”

说完，他转身，玄色的衣摆拂过冰冷的地面，在一众内侍禁卫的簇拥下，如来时一般，沉稳地离开了昭阳殿。

沉重的殿门再次缓缓闭合，将外间的风雪与肃杀隔绝。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息。

“呃……”地上，一个中毒的太医终于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濒死的呻吟，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

沈知微猛地回过神，立刻重新蹲下身，抓起银针，继续投入到与死神的争夺战中。赵嬷嬷也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坐在地，老泪纵横，不知是后怕，还是庆幸。

帷帐后，萧明昭静静倚着。皇帝离开，她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病态的潮红。高热的灼烧再次席卷而来，让她轻轻颤抖。

她抬起那只一直紧握着的手，缓缓摊开。

掌心之中，赫然是那片染血的碎瓷。只是此刻，那锋利的边缘，已被她自己的指腹鲜血，染得更加猩红刺目。

她的目光，越过忙碌救人的沈知微，越过地上狼藉的血污，仿佛在看着某个虚空之处。

唇角，那抹冰冷模糊的弧度，再次缓缓扬起。

指尖轻轻一弹，一滴饱满的血珠，从瓷片边缘滚落，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小团暗红的印记。

如同棋局之上，落下的一枚带着血腥气的棋子。

而她与皇帝之间，那无声的博弈，显然才刚刚开始。

沈知微，则成了这棋局上，一枚刚刚被双方同时盯住的、微妙而关键的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