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陛下驾到”如同惊雷炸响，昭阳殿内本就绷紧的弦应声就断。
赵嬷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双膝一软
几乎要瘫倒在地。地上原本还在呻吟挣扎的太医，此刻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死死咬住牙关，身体却因极致的恐惧而筛糠般抖动。端着水盆、捧着药碗的宫人僵立原地，如同被瞬间冰封，连眼珠都不敢转动分毫。浓重的血腥味与药气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震慑，凝固在煌煌宫灯的光晕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个活物的心头殿门并未立刻开启。但门外那黑压压的、沉默肃立的禁军轮廓，透过紧闭的雕花门扇缝隙渗透进来，带来铁锈与霜雪混合的凛冽杀气。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在门外戛然而止，只余下风雪呼啸，以及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山雨欲来的死寂。
殿内，唯有影的身影依旧如同扎根于阴影的顽石，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他周身散发的寒意，与门外透入的杀伐之气隐隐抗衡。
沈知微还保持着被萧明昭指尖触碰衣领的姿势，颈侧那片被血污浸染的布料下，皮肤似乎还残留着瓷片划过的冰冷触感。皇帝的到来，像是一盆掺杂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让她因高度专注和紧张而发热的头脑骤然一清。
危机并未解除，只是换了一种更庞大、更无可抗拒的形式。
她下意识地看向帷帐后。
萧明昭捏着瓷片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连同那片染血的凶器，一同隐没在晃动的纱幔之后。她依旧倚靠着软枕，高热带来的潮红并未消退，甚至因为门外骤然降临的压力而显得更加艳丽惊心。然而，她脸上那种因痛苦而生的脆弱，却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傲慢的、冰封般的平静。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缓缓抬起，越过殿内狼藉的血泊、僵立的众人，仿佛穿透了厚重的门扉，直接对上了门外那至高无上的存在。她的唇角，甚至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勾勒出一个冰冷而模糊的弧度。
她没有看沈知微，也没有看地上生死不知的太医和那具七窍流血的尸体，只是用那只未受伤的手，轻轻拉了拉身上明黄色的锦被，将自己盖得更严实了些，只露出一张过分苍白却又异常镇定的脸。
“吱呀——”
沉重殿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的声响，如同钝刀刮过每个人的耳膜。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沫，瞬间涌入温暖却血腥弥漫的殿内，吹得宫灯火焰疯狂摇曳，明灭不定。光影交错间，一道身着玄色绣金龙纹常服的高大身影，在一众低眉敛目、气息沉凝的内侍与禁卫簇拥下，迈过了那高高的朱漆门槛。
皇帝萧衍。
他看起来不过三十许年纪，面容俊朗，眉宇间与萧明昭有几分依稀的相似，却更显沉稳冷硬，久居上位的威仪如同实质般弥散开来，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沉重了数分。他并未佩戴繁复的冕旒，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步伐沉稳，踏入这修罗场般的殿宇。
他的目光，先是极快地扫过地上横陈的尸体、血泊中挣扎的太医，掠过跪了一地、抖若筛糠的宫人，在赵嬷嬷烫伤的手和惨白的脸上停留一瞬，最后，落向了层层帷帐之后，那张凤榻。
整个过程不过瞬息，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寒潭般的平静。
“参见陛下！”
赵嬷嬷带着哭腔，率先扑倒在地，重重叩首。殿内所有还能动弹的人，如同被推倒的骨牌，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连地上中毒的太医，也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却只能发出痛苦的呜咽。
唯有影，依旧隐在暗处，如同真正融入了阴影，不见踪影。
唯有沈知微，还立在榻前不远处，一身血污，显得有些突兀。
萧衍并未立刻叫起，他的脚步停在殿中央，距离小禄子的尸体不过数步之遥。他垂眸，看着那具七窍流血、死状凄惨的内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抬起，再次投向帷帐。
“皇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朕听闻昭阳殿宣召太医，情形似乎……不太妥当。”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切，也听不出责难，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可还安好？”
帷帐后静默了一瞬。
随即，萧明昭沙哑、虚弱，却又带着一丝奇异平静的声音响起，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苦的轻咳：“咳……劳陛下……亲临……臣……偶感风寒，引发旧疾，惊动了太医署……不想竟出了这等……意外……”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气若游丝，将一个病重受惊、无力主持局面的长公主形象，扮演得恰到好处。然而，那话语深处，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萧衍的目光微微闪动，他向前走了几步，越过小禄子的尸体，目光落在那些尚在救治的太医身上，最后，定格在沈知微身上。
“这位是？”他的视线如同有千钧重量，落在沈知微沾满血污的宫装和手中还捏着的银针上。
不等任何人回答，赵嬷嬷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抢着哭诉道：“回陛下！这是沈知微沈姑娘！是、是殿下新招的药膳侍女！方才、方才就是她，用那古怪的银针之法，暂时稳住了殿下的病情！可、可谁曾想，陈院正他们……”她的话语戛然而止，目光惊恐地扫过地上的血泊，意思不言而喻。
“哦？”萧衍的眉梢轻轻一挑，目光在沈知微身上打量。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沉，仿佛能看穿她所有来历和秘密。“药膳侍女？竟有如此医术，能解太医署之困？”
沈知微感觉到那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她垂下眼帘，将手中的银针缓缓收回袖中，屈膝行礼，声音尽量平稳：“民女沈知微，参见陛下。民女只是略通岐黄，适才情急，不得已行险一试，幸未辜负殿下信任。”她刻意忽略了赵嬷嬷话语中潜在的指控，只陈述事实。
萧衍未置可否，目光转而投向地上气息微弱的陈院正，以及旁边那几个生死一线的太医。“陈爱卿他们，又是何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