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审定在周四上午。
江禾坐在旁听席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蒋逸辰坐在他旁边。法庭里旁听的人不多,吴熠那边没什么亲属到场,蒋家这边也只来了几个集团法务和高管。吴熠被带进来时穿着看守所的统一马甲,头发剃短了,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还在,目光扫过旁听席时在蒋逸辰和江禾脸上各停了一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庭审前半段很顺利。检方出示了从永平路储物柜和书房暗室里搜出来的账册、会议记录、原始单据,陈建业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指认吴熠当年如何指使他保管证据、如何用他儿子在澳洲的账户要挟他。吴熠的辩护律师试图从证据链的完整性上找突破口,但检方准备得很充分,每一份证据的来路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江禾坐在旁听席上,手搁在膝盖上,听着检方一条一条宣读吴熠的罪行。他以为自己会很激动,但真到了这一刻反而很平静。
父亲的事查了这么久,从佛罗伦萨查到A市,从陈建业查到周德利,从周德利查到吴熠,每一步都如刀尖起舞。现在这一切阴影终于都被全部摊开于法庭之上,由法律来称量轻重。
中场休庭时,蒋逸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还好么?”
“……嗯。”
“下一场是最后陈述。吴熠可能会自己说话。”蒋逸辰的声音放低了些,“他如果说什么关于你父亲的事,你别冲动。”
“我知道。”江禾说,“让他说,我父亲确实也不是完美受害者。”
下半场开始后,检方做完最后陈述,法官问吴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吴熠站在被告席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我有话说。”
他的目光越过法官,落在旁听席上蒋逸辰的脸上。
“我承认我做过的事。账是我做的,钱是我转的,陈建业是我安排的。”吴熠的声音很稳,没什么起伏,“但有些事你们不知道。蒋逸辰今天坐在这里,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好像蒋家就他一个好人。可他蒋家当年怎么发家的,他心里清楚。他爸做的那些事,比他叔叔我脏多了。”
旁听席上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请只陈述与本案相关的内容。”
“我说的就是跟本案相关的。”吴熠抬高了声音,“江成海当年替蒋家顶罪,你们以为只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他签那份认罪书的时候,蒋逸辰他爸就在隔壁房间坐着。没有蒋家长子的默许,我一个当舅舅的能做成什么?你们怎么不去查查蒋老爷子当年做的那些账?”
蒋逸辰坐在江禾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禾感觉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吴熠还在说:“我今天站在这里认罪,我认。我做过的事我不推。但蒋家当年做的那些事,不能就让我一个人扛。蒋老爷子已经不在了,他儿子坐在这儿当原告,清清爽爽的。这案子这么审,我不服。”
法官再次敲了法槌,让吴熠停止发言。辩护律师也拉了他一把,吴熠被按回座位上,但法庭里已经窃窃私语了。法官宣布休庭二十分钟,让双方整理材料。
江禾跟着蒋逸辰走出法庭。走廊里蒋逸辰的法务团队已经在打电话了,紧急商量怎么应对吴熠的当庭指控。蒋逸辰靠在墙上眉头紧锁,脸色不算好看,但也没有慌张。
“他说的是真的?”江禾问。
“一半真一半假。”蒋逸辰捏了捏眉心,“我爸确实知道我舅舅在搞那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他没有主动参与。吴熠想把我爸拉下水,好显得自己没那么罪大恶极。”
“会影响判决吗?”
“不会。他当庭说的这些没有证据支撑,法官不会采信。但他成功把水搅浑了。”蒋逸辰直起身,“下午继续开庭,可能会拖得比预想中久。”
庭休结束,法官宣判的声音终于在法庭里回荡。
“……被告人吴熠,犯故意杀人罪、职务侵占罪、伪造金融票证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吴熠站在被告席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法警上前给他换手铐时,他偏头往旁听席看了一眼,目光在蒋逸辰脸上停了一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意味。
江禾坐在旁听席上,看着吴熠被带出法庭,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一些。他偏头看了蒋逸辰一眼,发现对方正看着他,目光很静。
“结束了?”江禾低声问。
“一审结束了。他可能上诉,但证据链完整,很难翻案了。”蒋逸辰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江禾的手背,“你父亲的事,法律给了说法。”
江禾点了点头,这块积压在他心头已久的石头终于落地,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怎么了?”蒋逸辰凑过来。
“……没什么。”江禾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稳,但手指攥着手机边缘的力道有些发白,“我有点事情要去处理。”
蒋逸辰看着他,明显不信。“谁的电话?”
“我一个远房亲戚的事。”江禾说得很快,站了起来,“我过去处理一下就回来。洛伦佐跟我一起就行,蒋总不用派保镖跟着了,人多眼杂。”
蒋逸辰盯着他看了两秒。江禾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但蒋逸辰跟他在一起太久了,知道这个人越是有事的时候越会把表情收拾得很干净。
“好。”蒋逸辰最终还是点了头,“有事打电话。”
江禾转身走出旁听席,经过走廊时步子很快。他走出法庭大门,在走廊拐角处才重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消息。号码是疗养院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先生,您妹妹当年的访客记录有人动了手脚。】
他立刻拨了疗养院的电话,占线。再拨,还是占线。江禾一边拨号一边快步往法院侧门走,经过走廊拐角时,一个人迎面走过来,是林瑾的助理孙助理。
“江先生。”孙助理侧身让了一下路,忽然压低声音,“林少爷让我给您带句话。”
江禾的脚步顿了一拍,随即继续往前走,没停下,也没回头。
孙助理跟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林少爷说,您最好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他手里有些东西,您会想看的。”
江禾走到侧门口,停下脚步,偏头看了孙助理一眼。孙助理表情很平常,没什么威胁的意思,只是递过来一个手机,屏幕上已经拨好了林瑾的号码。
林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江禾。你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我妹妹的事是你动的?”
“只是截了份文件而已,你这个好哥哥不想知道她当年在医院遭袭的真相吗?还是你觉得人反正已经不在了她曾经受的伤害也无所谓了。”
江禾:“当然不。”
“那就好,你果然是个好哥哥。”林瑾的语气轻飘飘的,“我只需要你配合一下,来一个地方。你来了,文件还你,你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什么地方?”
“我发定位给你。你一个人来。带洛伦佐也行,他那个块头吓唬吓唬普通人还可以。”林瑾笑了一声,“别告诉逸辰哥。你告诉了他,我就把那份文件寄给吴熠的律师。你爸那个案子刚判下来,再闹出什么风波,你也不想吧。”
江禾攥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行。”他说,“定位发过来。”
洛伦佐的车很快到了侧门。江禾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洛伦佐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什么都没问,只把车发动了。
“往城南开。”江禾把林瑾发来的定位给他看了一眼,“林瑾截了疗养院的文件,用久久的事逼我过去。”
洛伦佐看了一眼地址,皱了皱眉:“这地方偏得很,像是仓库区。”
“我知道。”江禾把手机收起来,“你到了之后别跟着我进去。在外面等我,我进去跟他谈。如果十分钟之后我没出来,你给蒋逸辰打电话。”
“你确定?”
“确定。”江禾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林瑾要的是我过去,你跟进来只会让事情更麻烦。你是我最后的保险。”
江禾顿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