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逸辰在医院躺了五天。
江禾每天上午去病房待着,下午回蒋家老宅处理吴熠案子的收尾材料。洛伦佐两头跑,胳膊上的绷带拆了之后活动方便了些,但江禾总让他别逞强,他嘴上答应,该搬的东西一样没少搬。
五天后蒋逸辰出院。拆了纱布,额头上的口子结了痂,被刘海遮住看不出来,但医生嘱咐还得静养,不能劳神。蒋逸辰坐在车里听完医嘱,面上答应得很痛快,回到老宅一进门就问助理要过去积压的文件。
江禾站在走廊上,看着助理抱着一摞文件夹跟在蒋逸辰后面往书房走,出声叫住了他。
“你答应医生什么来着?”
蒋逸辰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助理识趣地往旁边退了一步,江禾承认身份后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因为医院里的这几天相处而变得有些难以用言语说明。
“就看一下,不费什么脑子。”蒋逸辰说。
“你上次缝针也说不费什么脑子,结果第二天就趴桌上睡着了,点滴回血回了一整管。”江禾靠在门框上,语气不重,但也没商量的余地,“文件放书房,下午我陪你看。上午你先休息。”
蒋逸辰看了他两秒,然后偏头对助理说:“把文件放书房桌上。”
助理如释重负地抱着文件溜了。江禾往餐厅走,头也没回地丢了一句:“早饭吃了再睡。”
蒋逸辰跟在后面,没有反驳。
早饭吃到一半,管家进来通报,说周既明来了,在门口等着。
江禾放下筷子。蒋逸辰看了他一眼:“他来干什么?”
“我约的。”江禾说,“吴熠的案子收尾,有些东西需要他那边配合。而且我跟他之间的合约也需要重新谈。”
蒋逸辰的眉头拧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放下筷子站起来:“我跟你一起见。”
“你不用——”
“我不是不放心你。”蒋逸辰看着他,“你跟他谈可以,但我在旁边听着,他说话会收敛些。”
江禾想了想,没反对。
周既明被管家领进西厢起居室时,金丝边眼镜换了一副更细的边框,手腕上的表比上次见面又贵了一个档次。他走进来看到蒋逸辰和江禾并排坐在沙发上,脚步慢了一拍,随即笑了一下,在对面坐下来。
“两个人一起见我,这阵仗有点大。”周既明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江禾,你让我查的东西我查完了。吴熠那家空壳公司的资金流向,最后一笔转出记录在三年前,之后账户就冻结了。但冻结之前有一笔钱转到了海外。”
江禾皱眉:“陈小伟?”
“嗯。”周既明说,“是陈建业的儿子,陈小伟。人在澳洲,拿那笔钱开了家中餐馆。吴熠当年用这笔钱拴住陈建业,陈建业自己不知道他儿子拿了钱。他以为儿子是打工攒的。”
江禾和蒋逸辰对视了一眼。
“陈建业的口供已经交上去了。”蒋逸辰开口,“如果警方查到他儿子那边,他的证人身份可能会受影响。”
“所以我来之前已经让人把这条线整理成材料,单独递给了经侦那边。”周既明推了推眼镜,“我提了一个建议,陈建业的儿子愿意配合退还那笔钱,换取他父亲作为污点证人的从轻处理。两边都能下台。”
江禾看了他一眼:“你动作倒是快。”
“我说过,我不做亏本买卖。”周既明靠在沙发上,目光在蒋逸辰和江禾之间转了一圈,“陈建业这条线理顺了,接下来就是吴熠的正式庭审。人证物证俱全,辩护律师翻不出什么花样。但吴熠那边放了个话出来——”
他顿了顿。
“他说他手里还攥着一份东西,关于蒋氏早年另一桩旧事。如果你们逼他太紧,他就在庭上把那份东西抖出来。”
蒋逸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江禾注意到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什么东西?”江禾问。
“他没细说。我的人探到的大概方向是,蒋氏九十年代末有一笔海外投资出了问题,亏损被做成了假账填平。如果查实,不光是民事赔偿的问题,可能涉及刑责。”周既明看向蒋逸辰,“这事蒋总应该比我清楚。”
蒋逸辰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笔。”蒋逸辰的声音很平,“那笔账是我爸生前做的,亏损填平的方式是挪了另一笔专项资金。数额不大,但确实走了假账。吴熠当年是经手人之一,他手里有原始凭证。”
江禾转头看着他。
“这件事如果被抖出来,”江禾说,“影响有多大?”
“罚钱,整改,相关责任人追责。我父亲已经走了追不到他头上,经手人是我接任之后处理的,我把那笔专项资金补回去了,但做账的方式确实不合规。”蒋逸辰的语气很淡,“如果吴熠在庭上把这件事说出来,蒋氏股价会跌一阵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蒋逸辰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上,想了十几秒,然后开口:“让他说吧,有些事情躲不过过去,想毫发无伤不可能。”
周既明挑了一下眉。
“那笔账的原始凭证,他留着就留着。”蒋逸辰说,“他如果拿出来,正好让警方一并查清楚。蒋氏做假账的事我认,该罚多少罚多少,该整改整改。但他在庭上把这件事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当年经手人是他自己。”
周既明听完,笑了一下。
“行。那我这边就按这个方向准备。”他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江禾一眼,“对了,你之前答应我的那十年收益分成,从现在开始算。我已经让法务拟了新的合约,跟蒋氏这边走正规合作流程,你个人跟我签的那份——作废。”
江禾愣了一下。那份合约是当初他走投无路时跟周既明签的,用十年收益换一个出国的机会。周既明现在主动提出来作废,等于是把那根拴在他身上的绳子松了。
“为什么?”江禾问。
周既明看了蒋逸辰一眼,然后收回视线,落在江禾脸上。
“你之前什么都没有,签那份合约是没办法,我确实也拿到超过市场的收益。现在你有靠山了,我再拿那份合约拴着你,就显得我太不会做生意了。”他笑了笑,“不过你欠我的那顿感谢饭还是得请。”
“好,一定。”江禾点头,“谢谢你,答应你的东西我绝对不会食盐。”
周既明走了之后,起居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蒋逸辰靠在沙发上,偏头看着江禾。
“他倒是会做人情。”声音听着有些醋意。
“他本来也不是坏人。”江禾把茶几上周既明留下的材料收起来,翻了两页,“陈建业儿子的事我得盯着,他如果愿意回来作证最好。”
“我让法务那边配合你。”蒋逸辰说。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蒋逸辰忽然开口:“刚才周既明说的那件事,蒋氏早年那笔假账,我打算在庭审之前主动跟经侦那边报备。”
江禾抬起头看着他。
“主动报和被动被人揭出来,性质不一样。”蒋逸辰的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与其等吴熠在庭上放冷箭,不如我自己先把这件事摊开。该认的认,该罚的罚,处理完之后再开庭,他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江禾看了他几秒。
“你爸当年做的账,你主动认。”
“嗯。”
“认了之后蒋氏的股价可能会跌。”
“我知道。”
“董事会那边也会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
“我知道。”蒋逸辰看着他,“但我不想再留任何把柄在吴熠手里。他手里攥着这些东西,就像攥着一根随时能点着的引线,与其等他点不如我自己先把引线拔了。”
江禾把材料合上,放在茶几上。
“你变了。”
蒋逸辰偏头看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笨了。”江禾站起来,往门口走,“以前的蒋逸辰不会主动认账。”
江禾走到门口时,蒋逸辰在身后叫住他:“江禾。”
“嗯?”
“中午想吃什么?”
江禾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人刚才还在谈几千万的假账和股价,转头就问中午吃什么,表情还很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