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妈!房里在杀猪,女情侣破口大骂男情侣。以前时有耳闻,但这一回身历其境,我僵在当地,上下进退都不得。
『妳干嘛求我回来?说啊!妳还要这样疯几遍?妈的,我书都念不完,还要陪妳三天两头发神经…』
男情侣也骂回去,声做狮子吼,看来「降龙十八掌」已经练得七七八八。
我料想三秒钟之内会开打,果不其然,「乒啷乓啷」地就响起来了。墙上砸的,地上摔的,是一场动用核子武器的世界大战。
「登登登!」我吓得逃下楼来。下来的速度,足足比上去快了六十八倍。
为了找一个玛莉莲梦露,这才知晓我落脚的地方如此这般卧虎藏龙,拍拍胸口说一句: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况只是一张画皮!
劝服自己,认了倒霉。
三个多礼拜以后,当我都要忘了这么一回事,星期日午后,我打完篮球回家,在巷口的投币洗衣店,看到二楼另一侧的邻居阿瑟老先生。
他洗完一篓,正看着报纸,在等另一篓烘干。而靠在他脚旁的篓子上,露出天青色的一角,可不就是梦露姐姐的眼影吗?
『嗨!杰夫。』老先生倒先跟我打起招呼。
我拍着篮球往里走,『阿瑟先生,您洗衣服吶?』我不动声色,看看局面会如何转变。
『是啊!』阿瑟的头发茂密,却已全部雪白,看起来一派和煦:『对了,谢谢你上次的花朵布丁。』
我前阵子买了竹编蒸笼,试着做「八宝饭」,火候过头,软烂成一团,我不肯糟蹋拌在里面的枣泥莲子什么的,强迫小吉米端回去善后。看来他还趁此机会,帮我去跟左邻右舍广结善缘了。
『没事没事,做着玩的。您不回家过耶诞吗?』
其实我是试探地问,阿瑟独来独往,没看过有什么家人,我们也谈不上熟。
『纽约的一个公寓房子,就是我现在的家。』他笑咪咪地说,也没有太明显的落寞:『儿子孙女会给我寄卡片打电话,这样就可以了,人生到这个年纪,一切求个简简单单。』
我听着他说话,很悦耳而洋溢斯文的声音,我想象着他在半夜拿板凳垫脚,卤莽地把我们家玛莉莲硬扯下来的模样。
『是玛莉莲梦露吗?美成这样。』我故意把那幅浴巾从洗衣篮里扯出来一些。
『咦?你也知道她吗?难得啊,东方来的年轻人。』
『知道的,她的作品几乎全都看过。录像带,DVD,方便得很吶!』
于是我们忘情地聊了起来,从『游龙戏凤』到『巴士站』,都觉得她在『大江东去』、『热情如火』这些电影里的演技其实都太忽略了,世人只记得谈论她的美貌,非常不公平。
『她在「七年之痒」里,在浴缸里用脚趾头去堵水龙头的口,哈哈哈!又幽默又性感,真是影史经典啊!』霎时间,我们变成忘年之交,谈笑风生,笑得非常尽兴。
但,我始终记得我是进来抓贼的!
『我的这一生,忙够了,辛苦够了,也负够责任了,剩下的这一点人生,很幸运还有足够的健康和积蓄,搬到我最爱的纽约,重新再去回味这些美丽的记忆…』
阿瑟先生悠然神往地还在说,我的感觉无比特殊,一面让他的叙述招惹得有点感动,一面又纳闷着老先生您真好演技,人家都要人赃俱获了,您还这样不动如山。
我又把话题绕回玛莉莲梦露:『可惜这块大浴巾,都破啦!』我的动作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把手指头从四个角落,当初钢钉钉上墙壁去的钉孔里伸出来。
我就是钉这个钉孔的主人,您这老头,还不认吗?
我已经偷偷地,有些懊恼生气啰!
『可不是破了吗?真可惜。』他还好整以暇地叹了一口气:『年轻人不晓得珍惜,俩人一吵架,撕做两半,揉成一团丢在垃圾堆里。我拣回来,又洗又烫,好不容易才缝好。』
咦?
什么?
我定睛细瞧,这才注意到,他说「浴巾破了」,不是我手指头勾来勾去那个洞,整幅浴巾,哦!应该说玛莉莲梦露的「整张脸」,曾经被一刀两断,从中撕了开去…
『您…您您…』我一下子愣住。
『不要放纵美丽的东西跟你擦肩而过,人的一生,时间有限。不是所有的美丽都来得及再去第二次相遇,或是在破裂以后能够缝合…』
阿瑟,絮絮地不断在告诉我些什么,我不确定能够专注听得明白。
我认真地又低头去看,那个完整如新的玛莉莲梦露。缝针的人,是如何地小心翼翼,在这个动作中,又投入了多么深刻而隆重的感情啊!
那个缝合的痕迹,配合着原先的构图,白色的脸缝了白色的线,金色的发,朱红的唇,蓝紫的衫,全都更换了对应颜色的线,去缝。
我怎能不去神游于那个画面:一个韶华褪尽的老人,一针一线,拾掇着青春时最菁萃的一抹色彩。
原来玛莉莲梦露倒也不曾被偷走,拐了个弯,去了一个真正对她懂得疼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