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回,在「村声」杂志上看到一篇特别报导,说是一百三十几街有个「人性会社」(HUMANE SOCIETY),里头收容的纯种猫狗照顾得特别周到,许多有名的学者、作家,喜欢跑去当义工,带着狗儿猫儿洗澡运动什么的。
那阵子,我养猫上了瘾,一只一只地领养了五个回家。
剪下报导来按图索骥,也找去那个「人性会社」碰碰运气,也许再养第六只,而要是能巧遇什么大明星大作家,那就更值回票价了。
我陪几十只波斯猫玩耍一下午,心满意足地打算回家,夕阳酡红,晚风送爽,心情正是大好。
我沿路在一些很有特色的小店乱逛,遇到有人对我微笑颔首,也不再以为人家在下一秒钟会冲过来抢我了。
忽然一个手长脚长,面容在黑人中算是难得的娟秀的女生,咆哮着,用很快的速度,从我背后的大马路追跑过来。
我不晓得发生什么事,惊得目瞪口呆。
那个美貌飞毛腿越追越近,从我身旁一掠而过,我抒了一口大气,好险,没我的事!
我好奇的视线继续跟着她,正巧前头的红灯亮起,一辆昂贵的高级房车停了下来。
女孩子快步捱上去,就着车窗玻璃,便是一阵猛拍。
『你出来!混蛋东西!』她还在嚷,嗓门很大,发音很好听。
车窗摇下来了,一个金发碧眼,长相英俊却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怎…怎怎…么一会事?辗过妳家的猫尾巴吗?』
『拿回去!』女孩子把一个半满的保特瓶,用力朝车窗户里头一摔,可乐洒得驾驶座上到处都是。
金发男生哇哇乱叫:『妈的!搞…搞搞…什么?』
黑黑的女侠,气还没消:『听着,别以为开漂亮的车了不起,你,任何人,都不准跑来弄脏我们的街!』
绿灯亮了,金发男也不知道了歉没有,总之算是自认理亏,收了瓶子,摸摸鼻子,开走了。
那是我对哈林区,以及住在这个区块里的人,一种特殊而深刻的印象。
另外有一次,又是从报纸上知道了有个大型图书馆在办拍卖会。
一个大大宽宽的,结实的塑料提袋,才卖一块钱,恁你往里头塞书进去,装得了多少,就带多少走。
我这样爱买书的人,简直大喜若狂,也顾不得大风暴过境,伸手不见五指的雪连下了几天几夜。
一早就搭了地铁上去,在书堆里像蝗虫一样,左右开弓,贪婪地用四块钱搜刮了二十几本书,把四个袋子装得鼓鼓的。
就当我在高到小腿的积雪里,鹅一般地蹒跚走着,两个肩膀快让四袋书拉得垮掉,嘴角却因为太过于快乐,持续很甜蜜地上弯着。
『咦?怎么是你?大雪天出来丢垃圾?』
我勉强在风雪里抬头,一看,是以前采访时的好朋友,在港台两地红了十几年的大明星,还有他长发如瀑,美得天仙一样的妻子。
『不是垃圾,前面图书馆抢来的拍卖书。』我吃力地解释着,粗粗的雪,无礼地吹进我的喉咙:『你们怎么来的?这一阵都在纽约吗?』
『为了这个宝贝。』
我这才注意到,夫妻两个用大衣裹着一个提琴盒,冻得直打哆嗦,却彷佛更怕让那把琴去给冷到。
『报上登的广告,出了很高的价才总算肯卖给我们。一个很老的黑人音乐家。』大明星笑着告诉我,听的出来心神酣畅。
『恭喜恭喜,买到了,就快快回家啊!』
『拦不到出租车呢!』大明星的太太说。
『雪下得这样,都快世界末日了,哪来的出租车?』我被他们讲的啼笑皆非。
『那…那那…怎么办?』还是太太开口,无比的娇腻,引人心疼。
『天啊!有一种东西叫做「地下铁」,已经发明一百年了,难道你们不晓得吗?』
『地铁不敢坐的,在这一区,不敢坐。』大明星口气里透着苦恼。
『怎么?同样都是地铁,也不闹鬼的。』我逗他们开心。
『听说抢得厉害,连白天都抢,不安全的。』他把那把古董名琴,更往怀里揣,看起来真是爱逾生命。
『天啊!听谁说的?那是骗观光客的啦!真是天大的冤枉。』不知何故,突然觉得自己有义务去帮忙申辩什么。
『真…真的吗?我看还是再等等出租车…』大明星将信将疑,对我没什么把握。
『你慢慢等到北极的冰山融化吧!』
『真的可以搭地铁吗?安全吗?你保证。』
当然,我很可以顶他一句:关我什么事?干嘛让我来保证?但就莫名其妙地,心头一热,一拍胸口说:『我保证,真有贼,我用我的硬皮书砸他。』
夫妻俩面面相觑,半晌之后,总算移动脚步,跟随我钻进地下去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上哈林区,也是最后一次遇见他们夫妻俩,没多久,我在唐人街采买,看到中文报纸上斗大的标题,说是他们多年神仙眷侣,终于也是协议离婚了。
偶尔听说他们仳离以后常在媒体上恶言相向,总让我份外记得那个风雪成灾的日子,他们彼此扶持,倚靠着对方踉跄而行的身影。
以上,是属于我的,有关哈林的记忆。
究竟哈林的真实面貌是怎样的?我也答不明白,唯一肯定的是:当有人来要我叙诉那个「危机四伏」的哈林,我会跟他讲起一些明亮甜美,趣味盎然的画面,或许,这是极不相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