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听说法蓝多变成下东城一个灯光昏暗酒吧中登台的变装皇后(DRAG QUEEN),我们全部都受到极大的惊吓。
惊吓的程度,足够让下巴掉下来,撞到地面,然后又再弹回来。
谁都没想到,一个混身肌肉块垒分明,线条粗莽的阳刚男,会穿起缀满金葱亮片晚礼服,每晚每晚,唱着芭芭拉史翠珊、惠妮休斯顿或席琳迪翁……
在同一个时期飞到纽约的一群男女朋友中,法蓝多,是其中最行径怪异,最野心勃勃,也最讨人厌的。
纽约之所以让芸芸众生当它是一个『大梦』,多半是前仆后继到来的人,总会信心满满地认为:这会是一个具备神奇魔力的『转继站』。
踏上这个遍地洒着水晶粉末的城,接着,将会开展自己一个迥异不同的人生。
这样的一个信念,坦白讲,很难去精算对或不对的「比例」。
唯一颠扑不破的是:人,来了又走了,前后通常真是都不再「相同」了。
而这个『大梦』,样貌通常也是长得不同的。
属于法蓝多的那一个,是:我要跨上舞台!让所有的人崇拜我的□□!
他这样想,也在嘴上这样讲,而且,讲得好频繁好频繁。
可想而知,这让我们生活圈子中比较常来往的东方朋友们,都觉得他份外刺眼。
有什么聚会,能撇开他,就尽量躲得远远的。
毕竟,倘若他嘴里的「那句话」是当真的,未免跟我们这些平凡老百姓,也太天差地远了。
其中,大概我是唯一对他始终保持着关心的。
在台北当朋友的那几年,印象里,那样循规蹈矩的,鼻梁上跨着再保守不过黑框眼镜的一个老实人,为什么像电灯切换了开关,说变就真的变了?
我对他的「关注」,有一半左右的成份是「好奇」。
白雪公主究竟在大苹果的哪个部位咬了一口,从此就病成这样?
说来惭愧,法蓝多对待自己的那个梦,比我们其他的所有人,更加地剑及履及,一股作气。
他拼命地跑健身房。
在纽约上gym运动,其实是很多人生活的一部份,所需的花费也很低廉,但像他那样练到似乎连脸上的肌肉也随时都可以喷出火来,那真是有点匪夷所思了。
他的『from土鸡to孔雀』的变身大作战,还不仅止乎此。
当我搬到个性化商店林立的下城居住以后,经常出门买个莴苣或吐司,都能碰到他又染了金发、绿发、橘子发,正到处穿梭着,买皮衣、靴子和耳环。
当然,「出国留学」成为他曼哈顿生活内容中很陪衬性的,一个「可有可无」的环节。
我的台湾朋友真是避他唯恐不及,很怕跟他站在街头聊天久了,要嘛被传染了妖气,要嘛被其他同学看到,连自己都被抹黑了。
而,我还在观察着他:你到底怎么了?你在想什么?你要什么?你真正想要去哪里?
我承认那个境界无比深奥诡谲,我怎样参详,都不明白。
而一方面,他并不迟钝,当别人很鄙夷他的时候,他懒得反唇相激,只说:『不同层次的人,我当他透明的。』
我夹在中间,不至于特别尴尬,但看着那个藩篱,却也明白是永远不可能「破冰」啦!
有一年冬天,法蓝多神秘兮兮塞了几张饮料券给我,是一个新开张的夜店。纸张的正面,印着他几近□□的胴体。
『我正式演出了,一周三次,酬劳很棒。』他说着,脸上是如假包换的欣慰,让我无法不在第一时间替他感觉高兴。
那时候,他的登台是难度没那么高,但已经够劲爆的『猛男秀』。
衣服在音乐中一件件扒光,最后就是裹着一条丁字裤摆臀扭腰的,那一种。
他一口气给了我那样多张饮料券,我偷偷揣测,再怎么互看不对眼,现在梦想成真了,总希望认识的同胞们来看一看吧!
那一晚,我广发武林帖,把同校不同校的十几个男女同胞,都邀齐了。
大家进场时候的情绪十分亢奋,不晓得有几分是冲着来看法蓝多的「登台志庆」,或是纯粹只因为有免费的入场券可以开开洋荤?
那样的场所,当然不会指望有什么高水平的声光享受,但在舞客众多,酒酣耳热的那个晚上,舞台上的「猛男脱衣秀」也一波波地带来高潮。现场惊呼连连,笑声叫声,把屋顶都快掀掉。
法蓝多是第四个上台的舞男,他一身宝蓝色唐装,背绣飞龙,脚蹬金凤,非常用心的出场。看得老外一愣一愣。
不管龙凤,当然都不会在他身上逗留太久,几个段落之后,他理所当然地开始拆袖子、撕背心。
当他暴露出就东方人的体型来说健硕发达得罕见的裸身,台下又是一阵噪闹。
我特别留意与我同行的那些亚洲朋友,或许主观的敏感,总觉得他们的笑语喧哗里,总渗透出一种微妙的嫉妒、轻视,和复杂的「不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