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沼泽,两人来到白民国的焦黑土地。
照着城镇的方向行进,路上便看见一些黑瘦的人,或是坐在火堆旁,用一双无神的眼睛看着他们,或是支着身旁的杖柱,艰难撑起佝偻的身子。
“这些人……这些人还活着吗,他们到底是吃什么活下来的?”紫袖的想法,和当初第一次来到孙家村的人一样。
当然,这些人的情况是相似的,好像又有这么一点儿不同。
因为他们是真的没东西吃了,所以树木都被砍伐,烧成了木炭。所以野草都被薅干,直到翻出的泥土都变得干硬,难以入口。
后来活人被折断,进了火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可烧了几天几夜,骨头竟然还能在地上打颤。
或者说,他们本身就是‘不死’的,只是依然会渴会饿罢了。
宋深时和紫袖在白民国走了许久,看到了茫茫多的焦黑的人,他们难以沟通,宋深时只能继续朝这个方向行走。
当她们拿出干粮,周围的人便会围过来,牙齿咯哒。那本来死去的眼神里,燃烧起了渴望。
“你们,你们也想吃东西吗?”紫袖望着他们,难以下咽。
宋深时本来无视了这些人,只专注填饱自己的肚子。
可是紫袖凑到眼前,因为三天没喝水,紫袖脸上出现干皮,嘴唇开裂,宋深时也是如此。
紫袖替那些可怜人哀求道:“小姐,我们把粮食分一些给他们吧。”
“……”宋深时用唾液将嘴里的干粮润了很久才下咽,她看着紫袖说,“那是你带来的,你可以自己决定。”
她看见这个近乎枯死的女孩脸上焕发出耀眼夺目的神采,那是能为同为人的付出的神光,紫袖回头和那些人的生物说:“我可以给你们煮粥喝,这样多一些,你们知道哪里有水能取来吗?”
一个人钻了出来,“咿咿呀呀”地指着一个方向。
荒野里奇迹般的出现一口井,井也能吊上水,紫袖和宋深时在旁边起火,煮起一锅锅粥,她们把所有食物都分享给了他们,直到最后才发现。
紫袖觉得慌张愧疚,宋深时是没有阻止这件事。她看着在荒野上排成长队的难民,便说:“我们把马杀了吧。”
“啊?”紫袖懵了。
“已经没有食物了,马也没有吃过草,它已经很虚弱了。”
这是第一次因为个人的欲望而杀害,那马儿向她投来湿润可怜的泪光,宋深时迟疑了片刻,还是划开了它的脖子。
站起来的时候,她发现眼前有些模糊,有泪滑过干燥的脸颊,十分刺痛难耐。
马肉也煮熟了,都分给了难民们。
一些难民因为吃了一些食物,身上渐渐变得饱满,大多也是佝偻老者,他们不停地对她们表达感谢。
紫袖问他们为什么不离开这个地方,那些人苦笑着说,他们会被当成精怪杀死。于是又爬回来,伤口过了很久都没办法好。
“我们已经没有食物了,也不再能帮到你们。”
宋深时打算和他们辞别,一群人跟随他们,为她们送行。可直到能看见城镇,他们还没离开。
因为她们和难民在一起,城镇里的人不欢迎她们,还向她们扔石头。
紫袖因为没办法摆脱难民,开始觉得恐惧,“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摆脱他们?”她掐着宋深时的手臂问道。
这些人把二人当成了救命恩人,他们在山野里打猎,被猎人和村民排斥驱逐。
“你们这些偷粮食的妖怪!我要报官,用刀枪棍棒杀死他们!”
宋深时被迫和难民们一起,与城镇的普通百姓发生冲突。这导致难民越来越团结,以村长为首,成了宋深时的部下。
就这样在山野里流浪了两年,紫袖渐渐地被折磨得有点儿疯癫。
她开始后悔之前帮助难民的事情。
宋深时受她影响,也开始觉得这些不知好歹的难民很烦。她们何时才能摆脱他们,难道一时兴起的救助,没有帮助到他们吗,为什么要继续纠缠。
她不是难民的救主,也不想做那个救世的人。她想要变强自己掌握命运,其他弱小的人也理应如此。
伤员们在树林中发出哀鸣,年老的村长再次来到宋深时面前。
“小姐,我们有很多伤员,需要懂得医术的人的救助。”年老的村长说。
宋深时茫然地望着他,一时不知如何做答。
“这样,”鹿响语这时飘到她身边,双手按着她的肩头,用甜蜜无比的声音低声蛊惑,她戏谑地看着宋深时。
“把他们的双手双脚砍断,吊在树上,然后我们就可以离开了。”
因为没办法为了疾病和伤痛死去,所以只能让他们丧失行动能力。
宋深时舔了舔干燥的唇,跟随村长来到受伤的人中间。
她出现时,所有人都向她投来希冀的目光,仿佛这种信念能够压制住疼痛。
“求求你,救救我们……”
他们到底为何会如此,为什么她不能像看待紫袖一般看待他们,而是觉得恶心和嫌弃。
“你们再忍耐一下,我会去城里找郎中和药,你们会好起来的。”宋深时苍白地做出承诺。
老村长欣慰地看着她。
正待宋深时踏出林子,失踪许久的紫袖却匆忙跑了进来,她背后跟着一位持剑的冷面青年。
“仙长,我想,他们便是那些妖魔!”紫袖冲林子里的难民大喊道。
萧煜一双鹰眸环视众人,众人便战栗惊恐,不住地两股战战,黄液直流,在屠杀开始前便已经丧失了行动能力。
“果然,不能放过你们。”那仙人说。
紫袖扑开宋深时,萧煜很快便杀死了全部难民,之后,他便如同小说里的大侠,邀请宋深时加入海千宗。紫袖高兴地祝福她要她前去,途中宋深时忽然回来,发现紫袖自杀在了树林里。
时间暂停在这一刻。
“你在怀疑什么?这个人的死?”鹿响语满是兴味的虚幻的脸出现在眼前。
宋深时眨了眨眼,将视线从紫袖的脸上移挪开。
“对……我不明白她为何会自杀。”
“是啊,她都搬来了救兵,也把难民都处理掉了,虽然当初是她主动要救的。”
“还是很可疑不是吗?”鹿响语接着说,“明明她都说要做你一辈子的奴隶了,要永远追随你来着……你说,是不是你做了什么让这姑娘接受不了的事?”
鹿响语说的是,被神秘力量改变的人不是紫袖,毕竟它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让她死,而不是绝望地自杀。
所以问题出现在宋深时的回忆上面吗,她想。
接下来梦境中的回忆开始改变,这便是回想石的奇特之处了,虽然这并没有真的改变过去,但可以让使用者自身的记忆产生变化,无论是修改还是编写,都在符合逻辑的演算着。
鹿响语正在发散思绪,此刻也在真实地影响梦境。
“很可疑啊,你就不好奇那些人为什么能活下来,自小在燕京和雪谷长大的你,明明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景象……”
“你就不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怎么不问问他们‘明明肚子饿得受不了了,为什么还要活着?’
‘明明伤口腐烂生蛆,为什么还要活着?’
‘明明身体被烧毁得只剩枯骨,裂开碎成灰烬,为什么还要活着?’”
十五岁的宋深时提着剑,切开了一个男人的腹部,那人没了四肢,在地上虚弱地哀嚎着。
少女的发丝沾染上稚嫩的,洁白的脸,留下一丝浅淡的血痕。她是菩萨吗?还是修罗?
她微微蹙眉,看着他的目光里带着极尽的怜悯悲苦,她嘴唇颤动,剑尖却挑开了他微微跳动的内脏。
“因为疼痛昏厥的你醒过来了。”
“没有了脏器,你都还活着吗?”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维持人的形态?
……那个人也不知道啊,他只知道,他向他们的神祈愿了,而他们都得到了回应。
少女在梦中肢解了这些虚弱的难民,而他们醒来后,可怜地爬向自己破碎满地的尸体。
“求求你,放过我们……”
“……”宋深时皱了皱眉,她没有了办法,看着一片狼藉的残肢,陷入不解。
后来,是一位仙长出现,他惊讶于宋深时的魄力,也用术法灭绝了入魔的难民,他向宋深时解释道:“是邪魔代替他们的祖神做出回应,让其变为非人之物。”
萧煜赞扬宋深时的做法,当下便扬言要将她收为亲传弟子。
而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的紫袖,在跑走后自杀了。
“对嘛,这样才符合逻辑。”鹿响语快乐地打了一个响指。
“……”宋深时却还在思考。
“你不喜欢吗?”她嘻嘻笑着。
宋深时摇头:“这没什么不好。”
“胡说,我都看到你内心的抗拒了。”鹿响语飘下来,接近她,透明的指尖替她擦拭着脸颊半干的血渍,却将血晕染开,让她平静的脸都变得可怕起来。
“想好了吗?”鹿响语望着她问道,“回想石可以按照人的心意选择过去,你要不要……拥抱一个邪恶的我?”
那个人眼中绽放出带着兴味的痴迷,期待着她的回答。